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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奴娇(401)

作者:烛泪落时 阅读记录

宗契窘得没话可说,只得嘿嘿地笑,“师父,我……”

“你人未归,敕封的圣旨倒先来了。徒儿,你干的好大事啊!”慧理扯过他手里圣旨,胡乱卷做一团,仍旧塞进那一竹奁里,冷着脸,“这一次回来,是再不走了,还是另有打算?”

凡事都被他照得明朗了。宗契实话实说,又磕了个头,“弟子不孝,愿归世俗,成在家的凡夫。”

有一时,慧理没再说话,方丈静谧,风声鸟声,而后是他深重地叹息声。

“前年你的信至,我便早有此见,料得是俗世绊你,恐怕你再回不得山寺。”他紧盯着高大的弟子,问,“是同来的那位娘子之故?”

“是。”宗契直视师父,“弟子已决意与她结为夫妇。”

“你倒不惦记富贵显名,给我惹来忒大麻烦。”慧理并不意外,也不惶恐,只有些嫌弃,“罢了罢了,终究世事难料,这也是你的缘法。你虽不能承我衣钵,到底传了贺家的香火,你父母在天有灵,该是宽慰了。”

“正要与师父一讲,我已寻明了爹娘的旧事,母家的亲人……”

慧理一边听他说,一边缓缓出方丈,迎着外头煦明的日光,瞧着一手养大的、更比从前沉稳的弟子。岁月在自己身上愈发苍老,在年轻人身上却日渐隆盛。他对这种偏爱感到欣慰,也勾起了一些陈年的旧忆。

“再住几日,过了这一年,我为你还俗。”他严苛挑剔的目光中隐隐闪现慈爱,话中平和,少有地透了些衰迈,“趁着这几日恰好,你与我讲讲三年来之事,我也去见见那女娃,看究竟如何。”

宗契不大放心地跟在后头,沾了应怜的事,便罗唣起来,“她年纪小,师父您可别拿辈儿压人,莫吓着她!”

“我省得!”老住持冲着日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二人一前一后,听鸟鸣梢、风鸣廊,缓缓地去了。

应怜随着小沙弥在佛光寺内四处闲看,东西殿皆拜了一拜,祝祷些平常祈福之语,又捐了香油钱;转到山门前宽敞的廊下,又见诸多小贩杂卖叫唱,图画、香药、风筝、泥人、腊梅水仙、羹酒果蔬,样样皆备。甚而有卖各样缎匹绣作的女尼,游人也熙熙攘攘,挑拣还价。

她兴致勃勃赏看了一回,买了几枝横斜的红梅,擒在手中,一时等不到宗契,便转一圈又去了清静些的后院看山。

寺内后院有成排的厢房,也辟了赏景的园林,四处皆疏落有致。小沙弥为她爱花木,便带她去了一丛梅林。正是梅树恣意寒香的时节,抬首又见浑朴的苍山,应怜捡人迹罕处逛了逛,正待要回,却见隐隐的一层梅枝后,掩着一座不大的八角亭子,因着地势略高,教她瞧得见几分,里头背向坐着个人。

她瞧了几眼,总有些疑惑,却渐渐挪不开目光,但见那人一身靛蓝的衣衫,高挑劲节,斜斜地倚在栏上,一只膝头屈起,十分闲散里透着一二分世家子的气度,也正仰头望那高山。

小沙弥见她干立不动,便问:“娘子不走吗?”

那人戴着一顶箬帽,又不回头,应怜怎么也瞧不清模样,才转头问:“那人是谁?”

小沙弥奇怪地望着她。她怔了怔,才觉这话问得冒失,心中却漫起一股刺痛的滋味,听小沙弥讲:“许是借宿在此的香客,并不知名姓。”

应怜便又回头去看,目光一转,却见那亭中空空,已失了那人所在。

到那亭中,但见石桌石椅悠然,四下环望,却再不见人。

她若有所失,再没了赏景的兴致,回味着那背影的熟稔,茫然回了前头,照样听喧嚣的买卖之声;穿过前廊,到了山门相对的天王殿。

天王殿里有宗契曾擦拭过的弥勒金身。应怜顿了顿,再一入内,仰望高高的未来佛常开笑口,也有人拜、也有人走。

方才才拜过,她又捡了一张蒲团跪下,双手合十,心中不知念什么,唯有方才那散漫斜倚的身影回荡不绝,令人难忘。

他像极了应栖。

父兄赴曹时,她被押在牢狱,并不得见,也就失了诀别的最后一面,不知应栖含那样大的冤枉,该怎样愤恨。如今前尘早已落定,她原以为沉痛也已抚平,可当真不过见一人背影肖似,才觉那痛其实锥心,再多少年也难平。

愿来日河清海晏。愿终有一日,世间再无人可操生杀予夺大权,人命皆贵,不再如草芥。

她低头再拜,望着未来佛,许下了此愿。

宗契与师父到天王殿,香客已出,殿前一人在偌大的佛前跪拜,回过头来。

她面有悲悯,竟与菩萨化身相类。宗契晃了晃神,迈入殿内,将她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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