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37)
杜大夫余光瞄了瞄,点点头,硬着头皮告退:“若无他事,我这就下去给娘子备药。”
沈净虞低着头,陷入自我沉思,脑子里只余不致人命四个大字,心里重砌的某处开始摇晃、塌陷。
偏崔陟道:“你瞧,我怎么舍得杀了你。”给她用的都是不致人死亡的毒药。
沈净虞登时抬头,不可置信于崔陟的卑劣程度和不择手段。专门折磨人的药物,让人生不如死,却时刻笼罩在即将死亡的未知恐惧中。
她想到管循为了救她,背着她冒雨求医,为了救她被逼迫签下和离书,甚至为了救她,丢了性命。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管循在求崔陟“救她”的声音。
他为了她的生命,赔上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原来,死不了。
那她这条命怎么办?让管循赔上自己救的这条命,实际是一场空。
那些恐惧,痛苦,屈辱,妥协,在崔陟眼中怕是博笑的笑话。看他们求生怕死,担忧恐慌,屈膝求饶,像蝼蚁一样,从中逗个乐子。
她红了眼眶,心腔闷得透不过气,蠹虫蛀蚀,空得穿风漏雨。
“沈娘子一下午都在坐着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晚饭吃得心不在焉,不过饭后在院子里看了半个时辰月亮,似乎好了很多,主动问奴婢药是否煎好。”
“如杜大夫先前所说,娘子有些发热,吃了提前备好的药,便直接歇息了。”
听罢柳梦秋的细述,崔陟若有所思,这种状态倒是和得知管循已死时差不多,分明有所改变,到底是什么又让她如此。
毒药?还是,和毒药有关的管循?
答案似乎跃然纸上,崔陟绷唇。
许是因为发热,双颊生起红晕,崔陟碰了碰,她倏然抱住他的手,歪脸蹭蹭他的掌心,嘴里断断续续、不甚清晰地呓语。
“阿娘……阿爹……”
难得脆弱乖巧,又是可怜生病,崔陟没有抽回手,坐在榻沿许她靠一会儿。
拇指贴紧轻抚过,她抓得更紧,像是生怕手里的人离开,不住道:“师兄……师兄……”
崔陟一霎沉目,当真是阴魂不散。
他无情地一个个掰开她的手指,沈净虞紧紧抓住,脑袋倚着不让走,然而终是不抵被扯开的力道,该是极为伤心,梦语中也带了哭腔。
“都是我……”
崔陟掰开最后一根手指,推着她皱成团的脸,孰知一个晃眼,她配合地远离了他,手不再乱抓,眉头皱得更紧。
他顿了顿,来不及冒出的一丁点疑惑被她揭晓粉碎。
“崔陟……”
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她无法摆脱的困扰,她的呼吸忽而急促,声音提了些:“放开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得好死……”
旁的听不清,最后这两句却是满室皆闻。
柳梦秋和鸣心垂下头,默默穿过碧纱窗退到堂间。
敢情今日她都在想这些玩意儿。
崔陟黑着脸,在她又一次说出“师兄”时,冷酷无情地施力将她推醒。
药物助眠,她又正深陷梦中,沈净虞毫无防备激灵一下,手掌盖在眼上,却是睁不开眼。
“梦呓了,醒好了再睡。”他的声音凛若冰霜,到处弥漫和透露着冷漠。
沈净虞缓过一点劲,撤回脸上的手,睁开眼坐起来看他:“我说了什么?”
许是睡了一觉,她脸上是刚醒的惺忪迷蒙,眼睛看着他,好像真的好奇自己说了什么梦话。
崔陟却嗤,反问:“你梦了什么?”
沈净虞错开眼,低下眼睑,只觉得喉间有些干,她摸了摸嗓子,认真回想,一脸无辜:“梦见你良心发现,赎罪自缢?”
崔陟寒目,她似感受不到要冻到她身上的寒冰,歪头笑了笑,又道:“我不记得了,但显然不是让你高兴的话。”
崔陟捏住她的下巴,注视她的眼睛,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阿虞,听话点。牙尖嘴利,把你的尖牙拔了是不是就老实了。”
指腹压在唇瓣,随着话语声落下,手指伸进唇缝,强行撑开闭合的牙齿,在牙上每每停顿,像是在数有多少颗,又要拔哪一个才好。
明明前不久还不容她躲避地亲吻,现在阴沉着脸,当真要把咬他的牙拔掉似的。
沈净虞脊背挺得僵直,骇得微微颤抖,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执拗地不愿意讨饶。
可是,在他身边她毫无反手的可能性。
“啊——”拉长音,裹挟几丝兴奋,“找到了,忍不住现原形咬我了。”他颇为兴致盎然地敲了敲,终于找到了一颗不安分的牙齿。
沈净虞闭目,在他有下一步动作前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崔陟松开她,逼道:“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