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96)
他松动了心思,有几分想离开的打算,刘管事忙在一边为他添把柴:“我家大人新上任,近日正是忙碌时候,常常不见人影,你在这里枯等也是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去,改日再来——”
刘管事话音未落,小厮一声响亮的称呼使得空气静了静。
“夫人——”
崔显心中一动,看了过去,见得缃色裙衫似鲜妍春蕊,玉净花明的面容自门后露出来。
他前行了几步,不知要不要道出称呼,原地辗转,只一动不动凝着门前动静。
刘管事一听,急急转身作揖行礼:“夫人。”
沈净虞轻轻攒起娥眉,越过刘管事,她看到外面站着的崔显,书生儿郎,沈净虞不由得心生亲切。
“外面是谁?”
刘管事回头看了眼,回道:“只说萁州来的,来找大人的。”
萁
州。
沈净虞若有所思,“他等了许久?”
“也不算得太久,他不愿意走,奴才也正为此为难犯愁。”
注意到这书生在看自己,沈净虞便问:“你是萁州人?”
崔显眼前一亮,前行到阶下,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回夫人,正是。”
“你叫什么?”
崔显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再三,心中大致有了思考,道出名姓:“小人崔显。”
二字方出,刘管事赫然激灵,活泛起小心思,他警醒地复又打量青年,似乎、好像,是与刺史大人有几分相似。
沈净虞约有猜测,直白又问他:“你和崔陟是何关系?”
崔显眸子稍稍黯淡,心里哀叹。崔陟不曾向他们透露娶妻,也不曾向嫂嫂提及他们,他是真想与他们不相往来。
他定了定心神,打定主意,皆实话道:“大人是小人的兄长。”
几个字在刘管事这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一面暗暗庆幸自个儿没有做到底,一面觑向沈净虞,脸上慌张,嘴里不住道:“这、夫人,他先前不曾说道……”
沈净虞却平静如水,上下打量,对他言语的可信度有大致心数,她没有请他进去,接着问:“为何在这里等?崔陟现今在州衙,你不妨去那里找他。”
“嫂嫂”,他急切而出,又生生停顿,分明看到女子脸上呈现出的不高兴,崔显搞不清也一时没有心力细想,僵硬地转回到正话上:“有些家事缘故,兄长也许不愿见我。”
紧接着他又满脸歉意道:“给夫人添麻烦了,我在这里再等一等。”
沈净虞深觉神奇,这是崔陟的弟弟?性格如此迥异。
书生带来的亲切感,因崔显有礼的表现而得以维持。沈净虞沉吟须臾,吩咐道:“教他进来等吧。”
崔显大喜过望,“多谢嫂嫂。”
沈净虞蹙额,突然间失去兴致,转身与鸣心返回主院,留崔显在前堂等候。
这一等天落了黑。
有人问崔陟要不要给他备晚食,崔陟从案牍抬起头,从窗外看到西下的太阳,想起沈净虞初来邰州,有些水土不服,而这些公务既不是多一时能处理完的,不如明日再一块处理。
他回到刺史府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方下了马车,刘管事凑到跟前:“大人,有人来找您。”
“何人?”
“书生模样,自称是大人的弟弟。”
崔陟皱眉,周围不见人,“人呢?”
不待刘管事回答,灵敏听到马车声的崔显,已从前堂疾步赶来,他跨过门槛,拱手喊了声:大人。”
崔陟表情嫌弃,紧皱着眉头训斥:“谁让他进去的?”
这一幅要迁怒的姿态,吓得刘管事噤声,崔显知道原由,解释道:“是嫂嫂心善,见我在外站着,便让我进来等。”
话讫,崔陟脸色稍霁。
看到前堂桌上摆放的热腾腾饭菜,他指了指:“也是她让人给你的?”
崔显既感激又感叹:“嫂嫂菩萨心肠,不忍看我饥肠……”
耳边忽闻低低一声浅笑,崔显停了话语,看向崔陟。
崔陟却已不见笑意,他行到盆架旁净手,拿放置在侧的软帕擦干水。
“你找我何事?”
崔显被问住了,脑壳一瞬空白,这样一想,他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见崔陟。
他对崔陟感情复杂,甚至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羞耻。如果往细了掰扯,站在崔陟的角度,是他、姐姐和母亲破坏了崔陟的家庭。但崔显自小就对这个比他大了六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抱有崇敬。
见到崔陟不耐烦起来,崔显忙出声回复,字斟句酌,说得磕磕绊绊:“家里没有收到大人邰州任职的来信,夫人和爹常常心念大人,多年不曾回去,大人不如寻个时间回家一趟吧?”
说到最后,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