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174)
仿佛是他还留在人世间的证明。
这让阮笺云感到安心。
“后来呢?”她轻声问。
裴则毓垂眼,借着冷淡的月色,窥见她颤动如蝶翼的睫羽。
她在担心自己。
圈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裴则毓低头埋在她肩窝,仿佛摄取能量般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
后来,他就被送到了凤仪宫,受皇后教养。
皇后为天下之母,自然不会容不下他,只是毕竟已有亲子,待他也不算十分亲厚。
可这对裴则毓来说,已经足够了。
冬有衣暖,饥有饭食,宫人不会再踩高捧低,对他横眉冷对。
许是因为住在了凤仪宫的缘故,裴则逸此后也没有再怎么来招惹他了。
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宁静和舒适,可心里却仿佛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黎氏走后不久,许是因为心中有愧,成帝还来凤仪宫看过他。
可他却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失去了和人正常交流的能力,面对成帝的关切,脸上僵硬得连嘴角都牵不动。
临走前,听见成帝同皇后抱怨。
“这孩子之前还挺灵的,不知为何,现在变得这么木讷。”
皇后柔声让他体谅自己的丧母之痛。
成帝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他母亲出事,朕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那人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至此,便闭口不谈,仿佛那人是一个多么令人忌惮的存在,连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也小心翼翼。
只嘱咐皇后,让她好好教养自己,日后好辅佐裴则桓。
皇后自然满口答应。
一墙之隔,他终于能够牵动唇角的肌肉,冷冷勾起一抹讽笑,心中是无尽的冰冷。
可巧,那阵日子是护国寺每年例行来宫中诵经的时段,皇后又是礼佛
之人,素来对来的高僧禅师很是崇敬,事必躬亲地招待着。
裴则毓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了无。
明明是跟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孩童,他的身边却前前后后拥着许多人,每一句话都极具分量,一声令下,就有无数人视如圭臬,立刻执行。
据说这个跟自己看起来一般大的人,通晓天文,能从浩瀚群星中,看出一个人的命数。
他听到他们称他“灵童”。
“灵童”路过他的寝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随即转身,对众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我要进去和这位施主聊一聊。”
裴则毓面无表情地看着走进来的光头沙弥,冷淡道:“你找错人了。”
他既不敬畏天命,亦从不信何神佛,这些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愚弄死人,告慰活人的把戏罢了。
沙弥双手合十,对他躬身一礼:“阿弥陀佛。”
“贫僧观施主眉心带煞,便知已历一劫,还望施主节哀顺变。”
那时距离黎氏过世已有半年,宫中全无缟素,沙弥却一眼看出他亲人离世,历经苦痛。
裴则毓闻言,也并不十分震惊,只是转过头,淡淡看他一眼。
“你特意进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吗?”
“非也,”沙弥摇头,童声稚嫩却郑重,“施主命数尊贵,此生必定经两场浩劫。”
“历一劫,可置之死地而后生;历二劫,方能寻到生之意义。”
裴则毓扯了扯唇角:“还有第二劫?”
沙弥颔首。
裴则毓嗤笑一声,眉宇间满是冷寂:“一派胡言,滚吧。”
“阿弥陀佛,”沙弥念了个佛号,双目平静地直视着他,“施主命不该绝于此。”
“不如与我同往寺中,修行一段时间,或许还能消去煞气,返璞归真。”
“施主,”就在裴则毓满眼不耐烦,要关门送客的时候,那沙弥忽得凑近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命中犯紫薇。”
命犯紫薇,乃是帝王之象。
裴则毓停住动作,直直注视着那沙弥无一丝杂念的双眼。
良久,才道:“好。”
“我与你同去。”
护国寺僧人启程前,带上了一位尊贵的皇子。
恰逢当时太后身体抱恙,裴则毓前往寺中修行,便借着为太后祈福的名号,惹得成帝很是欣慰了一阵。
到了护国寺,他便也换上了僧衣,如同一个普通人般,每日诵经、参禅,偶尔也会在寺中人手短缺的时候,充当引领的先生。
也是在那里,学会了一手做斋饭的好厨艺。
枯燥单调的生活磨去了他的躁性,接待来往上香的客人们也泯灭了他的戾气,裴则毓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行里,学会了隐藏,学会了蛰伏。
古时有大鸟,三年不食不鸣,是为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五岁时,阿娘教他的道理,裴则毓用了五年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