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195)
那老爷须发夹杂斑白,满身书卷气,笑呵呵地捋着自己的胡须,正是自己昏睡前听到的那个慈祥声音。
“小老姓洛,你俩唤我洛爷爷便好。”
她抿着唇不敢动,是兄长在一旁率先唤了一声“洛老先生”。
“这孩子,这样见外。”
那姓洛的老者责怪道,又听出阮玄口音熟悉,问两人籍贯在何处。
她张了张口,却被阮玄抢答。
他将来龙去脉尽数讲了一遍,口齿清晰简洁,却唯独删去了自己持刀胁迫和灭口人牙子的两段,只说是趁机逃出来的。
“我便说这口音听着亲切,原来是同乡。”
老者颇为唏嘘,又觉出阮玄不同寻常的聪慧,问他可曾读过书。
阮玄摇摇头:“从前家贫,不曾读过。”
老者面露疑惑:“那你是从何处识的字,又是从何处听到的四书、五经?”
男孩有些赧然,低声道:“……逃亡之时,途径一些村庄,蹲在书孰墙角下偷听到的。”
阮婧自然也记得这些。
兄长与她时常在某个村庄多逗留一两日,确实就是如他所言,偷听授课去了。
老者闻言,颇为欣慰:“不错,倒是个刻苦好学的。”
他看了看男孩,道:“今日相逢,是机缘一场。”
“你可愿拜我为师,日后住在我府中?”
阮玄霍然抬起头,一双眼黑得发亮。
然而随即却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牵住阮婧的手,摇首道:”老先生仁慈,我心领了,但我已发过誓,不会丢下家妹一人。”
“这有何难?”
那老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掌在阮婧的头顶轻拍了拍。
“我家有一个女儿,与你二人年岁相仿,你妹妹留下来,不正好与她作伴?”
第90章 往事(二)“你不想知道你娘是怎样一……
阮婧是翌日才见到老者口中的“丫头”的。
府里的人,都唤那人“姑娘”。
提起姑娘,他们脸上无不是自豪幸福的笑容,兴致勃勃地同她分享那人的种种壮举。
譬如什么片石击水可以一连激起数十个水花,击鞠比试常得魁首,射御之术无出其右……
言辞之间骄傲满溢,如同说起自家有出息的后辈般与有荣焉。
阮婧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刺眼而陌生。
投石,击鞠,射箭……这些不都是男孩子才玩的事物吗?
自己从前在村子里时,也常常这样做。
可结果无非是被邻居耻笑一番,再被那个女人揪起耳朵拎回家里,大骂她是一个“野丫头”,说她这样的性子,日后只会成为嫁不出去、砸在手里的赔钱货。
男人赌博回来,也会对她一顿拳打脚踢,嫌她在外丢了自己这个做老子的脸面。
明明是相似的举动,为何那个“姑娘”就能轻而易举得到这样多人的夸赞?
可被下人们殷勤的目光盯着,她抿住唇,只能勉强跟着笑笑。
因她不说话,气氛一时便有些冷淡下来。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霍然被拉开,一个火红的身影席卷进来,如同一阵炽烈的风。
那女子生得极其英妩明艳,一头墨发系成高高的马尾,一身榴红的劲装,背上还挂着一个箭筒。
她盯着明显错愕的阮婧,忽而粲然一笑。
这一笑如万千榴花绽放,刹那间,窗外皑皑雪景似乎都因这张灼灼的笑颜而消融。
“爹爹说的,就是你啊。”
那些下人见了她来,纷纷笑着站起身就要行礼。
“不是一早便说过了?让你们不必行礼,怎么又不听我的。”
那女子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冲下人们摆摆手。
随即径直走过来,拉过一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下一瞬,却是做出了一个让阮婧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从背后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桃红的山茶花,伸出手去,别在了自己的鬓边。
“这是见面礼。”
“我叫洛书屏,”笑容明艳的女子冲她眨了眨眼,“你叫什么?”
……
回忆到这里,阮婧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她声音已然嘶哑如老妪,然而这一笑,却莫名含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你娘,就是如此一个滥好心的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所有人都愿意同她相处……”
说着,却忽抬起头冲着阮笺云诡谲一笑。
“所以,她该死。”
阮笺云静静站在原地,眸光平静。
从前只在只言片语中听过的“母亲”,此刻却因阮婧的话,在她眼前逐渐勾勒出一个红衣如火,笑容炽烈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片朦胧之中,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没被阮婧影响,只反问道:“你想同我说的,只有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