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39)
正确的道路,早已存在于她心中。
但割舍二字,如钝刀割肉,仅是心头假想,便足够牵扯出绵长拉丝的痛楚。
不断有水意自脸颊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裙摆上,一点点渗进布料,甚至连皮肤都察觉到滚烫的濡湿。
这种刎心般的痛楚,令阮笺云莫名感到一阵惶恐。
仿佛一种无名的毒,深深种进了她的骨髓。
除非刮骨疗伤,否则药石无医。
但也是在这真摧枯拉朽的痛苦中,阮笺云忽得感到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她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刮骨之痛,不过须臾之间。
人生百年,她还有数十年的余生去疗愈这种伤痛。
正因她听从了阿娘的话,从心而为。
所以哪怕因此而痛苦,也无妨。
—
阮笺云离开前,往殿前的功德箱里投了一枚铜板。
那给她送热茶的小沙弥正巧撞见这幕,连忙喊她:“施主,您还没有上香。”
“不必了。”
阮笺云回头,冲着他轻轻一笑。
这一枚铜板,是她来还母亲的愿的。
那小沙弥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雪开始化了。
日光如同一层薄纱,柔柔地覆盖在她身上。
雪地里,她身形单薄如纸,脊骨却笔直,似寒竹生长。
—
回到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夜云低垂。
青霭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候在门口,此时远远瞧见她的身影,顿时欣喜地冲了过去。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可急死奴婢……”
声音在看到阮笺云湿红的双眼,以及脸上干涸的泪痕后,忽得戛然而止。
青霭讷讷地住了口,抿了抿唇,拿出锦帕,要为她拭去残泪。
阮笺云没有拒绝,借着青霭的手,让她为自己把脸擦拭干净。
事以密成,在目的达成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瞧出
自己的异样。
于是轻轻捏了捏青霭的手,柔声道:“对不住,叫你担心了。”
又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回房说。”
青霭憋回眼底泪意,也红着眼,点了点头。
她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遣散,待回房后,又立刻将门窗闭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笺云,瞧着紧张极了。
阮笺云见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
正想宽慰青霭两句,余光忽地映入一抹赤色。
转头看去,便见窗下矮榻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瘦颈的琉璃瓶。
琉璃瓶中,一枝梅花筋骨嶙峋,傲然而立。
“这是什么?”
阮笺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僵硬。
青霭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哦”了一声。
“这是殿下特意遣人给您送来的腊梅。”
“据说,还是今岁宫中开的第一枝呢!”
第108章 准备“恐怕……难过年关。”……
“您要闻闻吗?”
青霭说着,便要捧着那琉璃瓶过来,送到她鼻下嗅闻。
阮笺云微微偏过头,平静道:“不必了。”
“梅花迎寒而绽,放在内室,反而温度太高,无福消受。”
“放到外面去吧。”
青霭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将琉璃瓶抱了出去。
回来时,却见阮笺云不似往常倚在窗前矮榻上,而是独自坐在妆镜台前,敛眉沉思着什么。
不由想起方才人回来时满脸的泪痕,顿时心疼不已,朝她走近。
“夫人在想什么?”
阮笺云被她这一句唤回神,忽觉此情此景,像极了出嫁那日,青霭对镜给她描眉梳妆。
于是笑了笑,拉过青霭的手,让人挨着自己坐下。
“青霭……”
阮笺云唤她,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地。
她这一声,叫青霭无端想起阮笺云儿时的一件事来。
阮笺云那时虽年幼,但美貌到底已初具雏形,走上街时,很是引人注目。
但她素来安静寡言,一些顽劣的孩童便故意捉弄她,想以此引起她的注意。
可惜阮笺云对他们的小把戏置之不理,即便受了欺负,也只是默默隐忍,从未向他们投去过一个眼神。
那帮劣童便愈发猖狂,换着法子轮番上阵,打定主意要让她屈服。
直至一次,闹得实在过分。
他们围成一圈,绕着阮笺云,说她平日不说话,其实是因为天生是个哑巴。
她的父母就是因为厌弃她是个哑巴,所以才将她丢下的。
又笑作一团,叫她“孤儿”。
青霭当时正巧去给阮笺云买东西,回来时只见到蹲在原地,把头埋进臂弯里,缩成一只蘑菇的阮笺云。
听到脚步声靠近,阮笺云抬起头看向她。
一双眼极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青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