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40)
她那时也是这样唤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堙没在空气中。
哪怕已经过去十年,青霭回忆起这件事时,心头也不可抑制地泛起疼痛。
她眼眶酸涩,应了一声。
“奴婢在呢。”
阮笺云听到这一声,忽然便安心了。
她笑了笑,沉静道:“我要和离。”
—
四个字落下,青霭握着她的手顿时一紧。
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阮笺云定了定神,正想说自己心意已决,忽听青霭震声道:“好!”
她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阮笺云:“姑娘,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么快便把称呼就换了?
阮笺云张了张口,忽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青霭的反应。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不劝劝我吗?”
这世道,纵然和离与休妻不同,但对女子名声到底也是有损的。
她甚至还未告诉青霭,自己受了欺瞒的实情。
裴则毓待她,除了并无真心,但到底也予了她体面。
世人眼中的好去处,她如此轻易地便甩手不要,若搁在旁人身上,定会一拍大腿,斥她糊涂的。
青霭奇怪道:“这有何可劝的?”
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京城里规矩比路边的石子还多,她身为奴婢,上有主子护着,尚且待得不痛快,更不必说直接受规矩束缚的阮笺云了。
若非姑娘在此,她早便想一走了之了。
她道:“只要姑娘高兴,我就高兴。”
阮笺云闻言,喉间发紧。
“若我并不十分高兴呢?”
青霭看了她一眼,道:“若姑娘不高兴,那必然更非走不可了。”
“姑娘即使难过,也要做出的决定,说明定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如此,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青霭说罢,便撸起袖子,开始翻看从前从宁州带来的箱奁,估摸着要带些什么回去了。
阮笺云怔怔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忽然哑然失笑。
心头似有千钧重物,一朝落地。
她招手,让青霭附耳过来。
“眼下先不急着走。”
如今成帝尚未崩逝,一切仍处于井然有序的状态里,她若贸然离开,定然很快就会被裴则毓发现。
他对自己并无情意,可阮笺云不敢笃定,他对自己会没有恨意。
要与不爱的女子虚与委蛇那样久,想必很难不会生厌吧。
若他打算等处置完阮玄后再对自己施予报复,也犹未可知。
如今成帝命不久矣,驾崩与否,不过裴则毓一念之间。
所以,她们离开的最好时机,就是先皇崩猝,新皇继位,新旧政权的交替之时。
届时,裴则毓诸事缠身,定然无暇顾及她的动向。
那也是阮笺云唯一的机会。
她低下声音,将自己的安排详细告知青霭。
青霭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在心底默默记下。
—
一日之间,皇子妃淋雪出行,不甚感染风寒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皇子府。
青霭也以此为由,将院中分布的大半人手都清了出去,对外便说皇子妃宽仁,不愿给阖府上下传过去病气。
阮笺云平素待下人的确宽厚,是以如此借口,倒也没人起疑。
至于染了风寒的皇子妃本人,这几日都只窝在房中,拨着算珠,一笔笔地算着这一岁来府中的每一笔帐。
幸好当初她自觉与裴则毓并不相熟,并未将两人的行用花销混在一处,如今分割起来,也省了许多麻烦。
她要与裴则毓两不相欠,清清白白地从这座皇子府里走出去。
这厢在算账,青霭那边便在收拾行囊。
她原本只带了几件两人的冬衣,算了算路程,又将几件轻便的春衫放进了箱奁,以及挽发用的钗环首饰,以及从宁州带来的一应事物。
至于其他无力带走的零碎,问过阮笺云后,便都留在了原位。
左右裴则毓登基后也会搬进宫中,府里这些东西,他若不喜,便直接让人扔出去好了。
待上下打点得差不多之后,阮笺云便去了一趟四公主府。
她要去求裴元斓办一件事。
彼时是一个下午,黄云漠漠,雪意昏昏。
裴元斓坐在榻上,听她说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诧。
她搁下茶盏,无言良久,方才问道:“你想好了?”
阮笺云垂下眼,轻“嗯”一声。
裴元斓见她眉目低垂,但眼神却平静如水,便知她决心已定,再无回旋余地。
于是不由长叹一口气,道:“你当真会给我找事做。”
阮笺云今日来,是想通过她,拿到一封与裴则毓的和离书。
并且还不能让裴则毓知晓。
若是寻常夫妻间和离,只需其中一方到官府取来文书,再等另一方署名按印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