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91)
书孰之中,共有三位夫子授课,除她以外,有一位是先前曾与外祖一同共事的张老夫子,负责教授算学;另一位便是柳黎,也曾是外祖教过的学生,因其天资聪颖,耐心细致,及笄后便一直留在书孰里,帮着教授照看一二。
阮笺云初时对学堂事务还不甚熟悉,也是她主
动请缨,从旁辅助阮笺云料理诸事。
若当真论起资历,柳黎在她之上,请她代管书孰,阮笺云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到底有新学生来,不免要问问柳黎详情,只怕那孩子初来乍到,会有些不适应。
柳黎便道:“是家中独女,今年七岁,姓嬴名玉,从前家中为她聘过先生,是以有些基础,寻常的开蒙书物都是读过了的。”
“嬴?”阮笺云微微顿笔,生了些感叹,“来头可真不小。”
当今裴氏皇族的姓氏来源便是嬴,而这户人家能正大光明地以嬴姓行走自如,想必也定是深藏不露的贵族之辈。
若是如此出身,那独女开蒙早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只是不免纳罕,家中既聘得起先生,又何必舍近求远,到她这书孰来呢?
宁州虽不算穷乡僻壤,但总归比不得江南繁华之地,能人志士颇多,扔一颗石头下去,砸中三两个举人也是有的。
但事关他人家事,她总不好贸然询问,显得有探听攀附的嫌疑。
于是想了想,嘱咐柳黎道:“待明日他们来了,有一件事切莫忘了。”
柳黎便附耳过去,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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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翌日要去学堂,裴琢前一夜便激动非常,晚膳时甚至一时失手,打碎了裴则毓平素惯用的青玉盏。
裴则毓又好气又好笑,用过晚膳后便去书房拎了戒尺,板起面孔对她道:“把手伸出来。”
裴琢自知理亏,面对冷脸的爹爹亦不敢争辩,只得委委屈屈地将手伸出来。
女儿的手小小的,平日里只能牵住他的一根手指,此时掌心摊开,白白嫩嫩如一块糍粑。
看着那块白生生的掌心,还有大眼睛里含着的两包泪,裴则毓手中的戒尺便无论如何也无法落下去了。
无声叹一口气,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不轻不重地在她掌心轻笞了一下。
“下不为例。”
他虽收了力道,但裴琢自幼娇生惯养,戒尺落下的瞬间,掌心便已浮起一片红痕。
但比起疼痛,更强烈的是被父亲惩罚的丢脸和怨愤。
即便水花已经溢满了眼底,裴琢仍然倔强地扭过头去,不愿在他面前掉泪露怯。
她是真的委屈,只觉爹爹小题大做,不过一只茶盏罢了,缘何要这么责罚她。
要知道,从前在宫中时,即便她把乾清宫屋顶上的脊兽敲下来,爹爹也只会夸她好身手罢了。
怎么如今一到宁州,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如此严厉强硬。
裴则毓将女儿红红的眼眶收归眼底,不免有些头疼,一面反思自己从前的确是太过娇纵她,一面又后悔方才力道没有再轻些,惹得小姑娘两眼泪汪汪。
但戒尺已然落下,这痛便不能白挨,务必要叫她记住些教训才是。
于是蹲下身,平视着裴琢,语气略带冷意。
“知不知道方才爹爹为何要罚你?”
裴琢仍不肯将脸扭回来,瓮声瓮气道:“因为我把爹爹的茶盏打碎了。”
语气里憋着一股劲,不服之意溢于言表。
裴则毓道:“不对。”
他双手捧着裴琢的脸蛋,将人轻轻扭了回来,耐心道:“玉儿知道,对不对?”
这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但无论是一味地顺从,抑或是不管不顾的责罚,都无法让裴琢吃到教训。
前者会被轻视,后者会被仇视。
唯有软硬兼施,才能让她真正将话听进去。
果不其然,见他态度软化明显,裴琢便也不好意思再与他置气了。
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小声地开了口。
“……是因为,玉儿有些浮躁了。”
爹爹平日时常教导她,做事须平心静气,从容不迫。
可自己今日之举,完全违背了爹爹教给她的道理。
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却还对爹爹使小性子。
羞愧之情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几乎把头低垂到胸口,小声嗫嚅:“对不起,爹爹。”
“爹爹也要道歉,”裴则毓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温声道,“爹爹方才不该使那么大力的——给爹爹看看,打疼了没有?”
裴琢摇摇头,却还是依言将手伸了出去,任他冲着已然恢复平常颜色的掌心呼了呼气。
爹爹说,这是娘教他的法子,若是痛了,呼一呼气,那痛便会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