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320)
那人似是听见动静,抬眼向她看来。
“醒了?”
嗓音温和,不见异样。
阮笺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当初生下裴琢后,因着心生忧惧,加之条件艰苦,并未在裴元斓的那处小院里调理好身子,便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出城。
接下来又奔波数日,待回到宁州后,一直绷着的心神才松懈下来。
哪知心气一松,便大病一场,吓得青霭险些丢了魂,跌跌撞撞去找来郎中来为她医治。
所幸捡回一条命,只是却从此落下了身子骨孱弱的毛病,休养至今,亦未有多少好转。
是以不过失了些血,便昏迷了如此之久。
意识模糊之时,有许许多多碎片般的梦境在她脑内反复浮现。
她梦到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自己与裴则毓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对着头顶的万丈苍穹,比试谁能最先将天上的星星数全。
赌约是今夜的次数,彼时两人刚行过夫妻之实不久,裴则毓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可她当真是怕了这人,便卯足了劲,聚精会神地数着,生怕输给他后夜里遭罪。
然而数了不到三分之一,便觉身旁似是太寂静了一些。
心下生疑,侧转过头去,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来不及收回。
那双形状姣美的桃花眸中,还有不自觉泄出的笑意,都明晃晃地染在漆黑眼瞳中她的倒影上。
眼神不加掩饰地落在自己面上,明明炙热滚烫,却又万般温柔。
他没有数星星,只是一直在看着她。
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阮笺云也不自觉地停了动作,无措地与他对视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有漩涡,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变成温柔的束缚,无声的囚笼。
她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又眼底干涩,忍不住眨一眨眼。
但再睁开时,便已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中。
那人坐在她身侧,转身头将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恍惚间还是梦里的样子。
阮笺云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
裴则毓见她这副懵然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心下霎时柔软如浸入温水。
伸出手臂,将人搂进自己怀里,低头啄吻她唇角。
“饿了吗?”
垂眸见怀里人一动不动地窝在自己怀中,一副恬静温软的模样,心尖一痒,忍不住又亲了亲。
面上不显,心底却万般珍惜。
亲一下少一下,待等下她醒过来,自己可就没机会了。
许是因他的语气温润和缓,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和梦境里如出一辙,阮笺云垂下眼睫,并未挣扎。
即便极力自欺,她也无法否认,自己的确贪恋这个瞬间。
如同他是真的爱她,让她也能够坦然地付出自己的爱。
只是梦终究是要醒的。
伸手抵在他胸膛上,轻轻推开了身前之人,转移话题道:“我睡了多久?”
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抬眼打量他,将与方才梦境中的面容做对比。
一袭青衫妥帖地包裹在身上,衬得裴则毓气质温文如玉,矜贵无双。
只是似是保持一个姿势久了,那衣裳下摆有些抚不平的褶皱。
相比五年前,眼前之人明显更成熟了。
从前即便他隐藏得再好,终究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一不留神时,依旧会有锋芒自眼角眉梢泄露,如出鞘利剑,难掩其锐意。
但如今,那份稚气的锋芒已经被堙灭在日益成熟的眉眼之下,比起青年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男子的深沉稳重。
唇角未露笑意时,单单一个抬眼,便能让人双膝发软,浑身觳觫。
他变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静默如渊。
裴则毓不知她在观察自己,因长久未曾合眼休息,此时眼前也多了一阵阵的重影。
揉了揉额角,待那重影消逝后,才缓缓开口同她讲话。
“有些久,玉儿已经睡下了。”
因着他按揉灵
台的动作,阮笺云才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状态上。
烛火昏黄的光落在那张平素挑不出瑕疵的脸上,焰光摇曳,映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裴则毓面庞削瘦,容色发白,下颌处有隐约胡茬冒出,眼下乌青明显,眼底血丝若隐若现。
是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疲惫。
心下微动,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阮笺云转开了目光。
原来一向从容平静,城府深沉之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裴则毓抬眼时,恰好捕捉到她移开的目光。
动作顿了一下,似恍然般,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腹感触到了稀疏的刺感。
他一直守着阮笺云,竟忘了打理自己了。
想必自己此时在她眼中,一定很落魄、很潦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