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50)
春日里,梧桐的花絮粘满枫的枝桠,逼着它开出串串淡紫铃铛。秋深时,枫的叶脉刺破梧桐树皮,让金黄的落叶渗出血丝。最痛的是隆冬,积雪下,它们的根早已长成死结,梧桐的根须扎进枫的髓心,枫的气根缠住梧桐的咽喉。
风听见它们在月光下低语。枫的枝条刺穿梧桐的年轮,梧桐的树脂裹住枫的伤口。
可是,梧桐发现了什么呢?
——这一切的一切,枫一无所知!
它不知梧桐的悲惨和怨念,它不知自己如今处境根本不属于自己,它甚至不知自己是枫,不知何为梧桐!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园令在树后修修剪剪,梧桐便凋零枯落,枫便顺理成章地替代梧桐!
真正的梧桐早在那年秋就死了,再生的不过是行尸走肉。恨成了它的养料,唯一坚持活下去的理由,只有复仇。
梧桐本恨枫,可它慢慢发现,自己该恨的不是枫——可正因如此,它便更加可恨!因为它让梧桐白白恨了五百年!
靠恨生长的梧桐,唯一苟活于世的理由只剩下复仇,可它如今下不去手了,又该如何?
新生的树瘤上,一半刻着工整的云纹,一半绽着狰狞的赤痂。
最后的最后,梧桐消失了,而枫的影子里,映入了梧桐的红。
此后秋日,再无梧桐,只有摇曳红枫。
世间再无宋彧,唯余江枫。
第138章 棋局之上谁主沉浮
(关于亓佑那些事——)
五百年前那些腥风血雨,至今仍是亓家不愿提及的痛。
先是闻琬音归商返贾,在山林遇刺;再是亓靖与祈雁被押上刑场,断头台上血溅三尺。
宁王府自身难保,亓家老一辈转眼间只剩亓箫一人苦苦支撑。
好在亓佑飞升成仙,才让亓府有了喘息之机。
况且,亓佑若上京,必得先处理好天上的事情,短期内更顾不上亓家人。
烛火摇曳的书房里,亓佑正在批阅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嗓音淡淡:“二叔何事?”
“佑儿…”亓箫下意识喊,又突然改了口,“家主。”
亓佑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他放下笔,抬眼时,眸光如古井无波:“二叔不必如此。”
亓箫攥紧了袖中的手。
亓佑性子如何,亓箫自是清楚。
“我知道你即将飞升天庭,”亓箫声音发涩,“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亓佑平静地看着他。
“枫儿的事…”亓箫喉结滚动,“你父亲应该都告诉你了。”
烛花突然爆响,映得亓箫面色忽明忽暗。
他艰难地继续道:“我只求…你飞升后能护他周全。”
“至于彧儿……”亓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像被烛火灼伤了,“我…已经尽力安置妥当,便不麻烦你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枫儿那孩子…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亓箫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哪怕终生不得飞升,只要平安喜乐就好。”
亓佑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玉镇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番对话,此刻毫不意外,没什么表情道:“我会在他身上设下禁制,让他永远止步于此,做个长寿的凡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江枫天资聪颖,虽比不得嫡系三子,可假以时日未必不可飞升成仙。
可他并非亓家血脉,甚至冠的不是亓姓。
别说亓靖在世时不会允许,如今的亓佑更不会,况且,就连亓箫这个父亲,也绝不会让江枫逾越。
“多谢。”亓箫深深作揖,声音发颤。
亓佑看着二叔佝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作为商人,他比父亲亓靖更懂得权衡利弊。
这个承诺,是他能给的最大仁慈。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
——
西海之战后,重锦告诉亓佑,宋彧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亓家嫡系三个孩子,还轮不到旁系的江枫来光耀门楣。五百年的精细教养之下,血脉倒显得无关紧要。
因此,所有人在得知江枫身世后,都会下意识隐瞒。
没有血缘又怎么样呢,江枫终归在亓家待了五百年,早就是亓家的人。
于是亓佑找上了宋彧。
暮色压檐,酒楼四楼的雅间里。
铜鹤香炉吞吐着沉香,却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空气仿佛凝滞。
最后一缕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亓佑的目的很简单,也势在必得:“我希望你对此事缄口不言。”
他没有在和宋彧商量,让他提出条件已是极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