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51)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说话。”
亓佑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檀木发出的闷响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宋彧低低笑了笑,笑声里裹着几分玩味。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让江枫飞升。”
五个字掷地有声,惊得香炉里的青烟都颤了颤。
“不可能。”亓佑斩钉截铁地拒绝。
宋彧轻笑一声,他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留下蜿蜒的泪痕。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咽下的,何止是琼浆。
宋彧望着梁上悬着的鎏金宫灯,光影在眼底碎成星河。
多可笑啊。
爱不纯粹,恨不彻底。
他这样嘲讽自己。
亓佑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陌生人,忽然觉出浅淡又尖锐的荒谬。
五百年的光阴,足以让野草疯长成参天巨木,却磨不平刻在亓家骨血里的那份倨傲。
更别说,宋彧从来就不是什么野草。
他是梧桐——是宁可被烈火焚尽,也要在灰烬中重生的神木。
此刻他漫不经心把玩酒杯的模样,与当年亓箫年轻时不懂隐蔽锋芒,在商场上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姿态何其相似。
这才是亓家人该有的样子。
运筹帷幄时如执棋观局,杀伐决断处似利刃出鞘。
血脉里的算计与锋芒,从来不需要刻意彰显。
就像梧桐不需要证明自己比野枫高贵——因为这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天堑。
亓佑清楚宋彧和江枫之间发生的事情,很明显,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适合滋养任何情意。
不过,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江枫构不起什么威胁。
到底不会有人知道,于是这场交易便这样达成了。
宋彧甚至有些好笑地想,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江枫。
不过,他这样摆了亓佑一道,倒是颇为得意。
窗外华灯初上,江面上飘着的河灯明明灭灭,像极了某人爱恨两茫的心。
——
祁遂与伶舟晏的婚事,是三界百年难遇的盛事。
天庭的祥云铺就十里红妆,人间的烟火照亮九重宫阙,连鬼域都遣使送来彼岸花编织的喜幡。
瑶池畔的宴席上,琼浆玉液映着漫天星斗,连广寒宫的玉兔都醉得抱着桂花酿在云端打滚。
“老郁啊!”金术突然一把勾住郁玄的脖颈,醉眼朦胧间吐着酒气,“你这性子比玄溟水域的死水还沉闷,怎么就把咱们小亓这朵娇花摘了?真是好福——”
“咔嚓!”应不染指间的瓜子壳应声碎裂。乐丞的金步摇“啪”地坠入鱼翅羹,溅起的汤汁在文卷脸上绽开朵朵油花。
文卷平静地抬手擦了擦。
习惯了。
满座哗然中,亓幸正往郁玄袖中偷塞的醒酒汤“咣当”砸落,在郁玄墨色锦靴上洇开深色水痕。
“郁玄。”亓佑手中琉璃盏重重叩在案上,眼底寒芒如刃,“跟我出来。”
亓幸慌忙拽住他衣袖:“哥!”却被亓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郁玄从容起身,经过亓幸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玄色大氅掠过满地红绸,仿佛墨龙游过赤浪。
朱红廊柱投下森冷的阴影,隔开一片喧嚣。
亓佑指尖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突然“啪”地按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好算计。”
郁玄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闻言面不改色道:“火君何出此言?”
“什么时候的事?”亓佑眯了眯眼,冷嗤一声,棋子在他指间碎成齑粉。
郁玄喉结微动,默默把“五百年前”这个要命的答案咽了回去,老实回答:“长安亓府后,西海一战前。”
开玩笑,要是让亓佑知道他从五百年前就惦记着人家弟弟,今日喜宴怕是要变丧宴。
亓佑冷着脸盯着郁玄看了半晌,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家幺儿自小娇生惯养……”
他抬手整了整郁玄被亓幸拽歪掉的衣领,动作看似粗暴实则也粗暴,最后狠狠瞪了郁玄一眼:“若是让我知道,你让幺儿有半点不顺心……”
“不会。”郁玄浅浅挑唇,在亓佑发作前轻声道:“我入赘。”
廊下突然陷入死寂。
亓佑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突然多出本命火符。
……
该说不说,亓佑这人还挺仁义,至少顾忌着大婚的日子,没有见血。
虽然廊柱上那五个焦黑的手指印,着实让路过的仙侍们心惊胆战了许久。
当二人重回宴席时,亓幸耳尖还残留着可疑的红晕,各种令人脸红心跳、不堪入耳的话全入耳了。
见两人回来,众人十分老实地噤声了。
亓幸蹭到亓佑身边:“哥…你们说啥啦……”
亓佑神色不大好看,闻言瞥他一眼,略有些咬牙切齿道:“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