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35)
眉间的细纹似是添上了红尘,眼中没了清净,连气息都不胜过往静畅。
她们师徒二人,倒还真是如出一辙。
目光瞥见她还拎着木盒,放月长老回神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说来话长。”玄凝低头看了眼,回眸恳求道:“玄家宗祠不供奉男子牌位,我想将他留在昆仑,可以吗?”
“你这是……”白发女君迟疑了一会儿,见她目光着实真切,又添问道:“他是谁?”
“是我年幼时的伴读。”
“可是你当年执意下山,心中所念之人?”
玄凝皱眉抬起头,“不是,长老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她当初下山,只说是继承家业,按理说,宗门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谣言吗……”放月长老若有所思,抬眸望了一眼大殿高台,唉声又叹:“是我自己胡乱瞎猜,没有外人乱传。”
“宗门供台无法供奉外门子弟,你若想留他,便到明镜峰祭台吧。”
明镜峰?玄凝面色略犹豫,那岂不是……
看出她有所忧虑,放月长老摇头轻叹:“放心,他近来闭关,你不会见到他的。”
那便好,免得到时候撞见,又惹得两心不快。
玄凝拱手谢过长老,起身又道:“对了,我此行为长老带回了一位宗门罪人。”
“嗯,我看见了。”
在她飞奔而来的时候,那个人便跪在了长阶下。
“让他进来吧,我有话要问他。”
殿前长阶分三层,上层九级,中层二十三,而下层步数最多,六十又余七。
之所以能记得清楚,是他当年一步一跪的结果。
玄丛垂眸望着石阶,被挑断半根筋脉的脚缓慢而行,最后停在了上九阶之前。
过往不断浮现眼前,他没有理会一旁女君的催问,直身跪下,磕了三个清脆响头,俯身道:“罪徒望知,拜见师甫。”
一声嗤笑。
抬眼时,面容依旧,垂落两肩的白发随腰间系带轻晃,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落到耳畔,玄丛恍惚又回到了拜师当日。
他跪了半月才换来的垂目,而今只剩失望。
“当日你不听我劝阻,畏罪潜逃,我便没想你能活着回来。”
“谢师甫关心,徒儿这些年不过是苟延残喘,偷渡余生罢了。”
“谁关心你了,我只在意当年真相。”
“真相如何,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放月长老气得拧眉,“你还是不相信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相信师甫。”他垂首喃喃道:“我只是不愿师甫再为我卷入口舌之争。”
眼见着两人气氛逐渐微妙,玄凝小声说道:“那个,我先去祭台了,你们慢慢聊着。”
“这么着急做什么,不挑个吉日去?”
放月长老嘴上问着,却也没拦着她,玄凝看了看天边斜阳,回头笑道:“我已拖得太久,如今只愿他能早日入土为安。”
明镜峰既为仙山,自然不归人间忌讳所管,只要不是碰上天劫,每时每日,何不为吉哉。
穿过宗门,绿野过早沾了初秋,风一吹,古树落雨,金黄遍地。
山中多有洞穴,玄凝轻车熟路摸到了其中一处,钻进去便是酒香,令人呼吸都醉了几分。
里面太黑,她就近拿了一坛抱在怀里,蹲身爬出洞穴时,一旁的藤蔓上隐隐有光闪烁,挑指一看,是一根半白的灰丝。
也不知是哪位长老又偷摸破戒,把美酒贪酌。
银丝随弹指落地,林中静谧,身影踽踽,脚步声沙沙作响,思绪也仿佛变得漫长。
来到此处,能从牙牙学语到龆年垂髫,再历少时真切烂漫,虽不在意料中,她过得倒也安然。
习武数十载,虽然艰苦,但比起溷浊前尘,算不上晦暗。
无人问及,过往之事如梦幻泡影,她鲜少主动忆起,却也常在落花时节,立于树下恍惚,从而虚度了半晌光阴,惹夕阳提耳教诲。
神游之际,脚下已然行至横于两川间的栈桥长道,云海之上,落霞彩光赤潋,白鹤飞过金阳,落于山松长唳,人间纵有变迁,而山风不改,夕阳照影,故人步伐再无倥偬。
祭台位于山顶南侧,临崖修建,呈天圆地方之筑貌。
即便是俯看到了贡香,却还要再向下走过两层阶梯,方才抵达圆台。
而等玄凝站到圆台正中央,看着四方之上雕刻的祥瑞神兽,却又犯了难。
阿紫原先就被身份困在书阁,若是把他留在这里,岂不是又将他困于四方之境。
黄昏送晚,当月轮出现在身后天边,与红日遥遥相望时,玄凝跪下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般,毅然朝着木盒俯身道:“原谅我的私心,阿紫。”
“我知你愿意伴我身侧,但我更愿你自由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