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番外(3)
“我的铃。”
被子问:“怎会响?”
“拴着,出来时给我掖在腰里,这时沉了,坠下来,就响。”
被子问:“是什么石头环?”
“爹给姨妈打的镯子,我先戴戴。”
被子说,“给我戴戴。”
七郎摸到床里,摁住被子,说:“摘不下了。”
上述为打青蛙孩儿之言。这事送过一条人命,便被乡贤李盟记入案册。彭山县孟家亦有《家志》记录此事,以证实祖先生确有阳锁。打青蛙孩儿,后来成了仁寿县尉的姑爷。一次喝多了酒,说他那天把七郎追进船屋,猫在竹板之后偷窥。天黑时回家,给爹摁在板子上揍了一顿,是不得已才吐露实情。同一天深夜,他爹将这事告诉了孟大。孟大将七郎扒了裤子找那镯子和铃,没找到铃铛,只找着半个镯子。孟大要找另外半个镯子和铃铛,派家丁去将这事告知那船屋子里的男人。男人从他娘子的枕头里找着了孟家的半个镯子。翌日,彭山县的役人把女子从河里捞出来,仵作从她体内取出了孟家的虎头铃。案子告破,孟大把七郎关进了米仓。七郎被放出来后,便有了一个绰号,叫狗骨头,凡知道或者见过狗锁结的孩儿们,一见七郎就起哄,说他长了狗结。
今人说,孟家男子有狗结的谣言,就是从这时传开的。今人认为,孟大把那间离家百里的养蚕院子留给七郎,并非没有隐情,而且还有两个隐情:一是孟大死于咸平第一年。从这一年起,也许是为了满足府贡,也许是为了实现成都府要让蜀丝、蜀绣、蜀锦“穷天下、冠天下”的总目标,蜀州、彭州、邛州和怀安的机户们,开始向青城、新津、崇宁、临邛、金水、金堂县收购蚕丝与染料。蚕市兴旺,恰如后来田况所说“齐民聚百货,贸鬻贵及时”。孟大让七郎继承他的凿子刨子、管理养蚕院子,乃衣钵之传,也是寄予厚望。
二是说神妙命机,要从孟家那位凸眼管院说起。孟家与蚕冥中自有的渊源,从事实上讲,是从七郎起的头。从玄理上讲,得从孟知祥入川,遇到那凸眼姚姓人起头。姚姓人能说黄老,能用蚕屎治瞎眼,知鬼道,会说鬼话,他不是一般的人。他的老家——姚,正是蚕丛后代的去处。所以他是蚕丛氏子孙。盗窃孟家的锦缎而非其他,又可以证明,他与蚕神有着紧密的联系。旁人不知孟家与蚕神有关,孟大一定知道。孟大的养蚕院子距彭山百里之远,在青神县北。青神得名于蚕丛氏——“青衣而教民农桑,民皆神之”,乃蜀王蚕丛的故乡。于是,今人进一步猜测,那院子不是养蚕院子,是祠堂或者庙宇,维系着孟家与蚕神的联系。也就是说:孟大的哪个儿子得到它,便也继承了孟家的富贵命机。
第2章 子孙
一到青神,七郎就改了名字,叫作孟祭。青神人说,孟祭天生能辨蚕种,知桑条之味,懂蚕言,也许他就是蚕。孟祭来到爹的养蚕院子后,先解雇了这边的工人,任由蚕簸生螨,十万秋蚕在蚕匾上病饿而死,只有百十来只雌蛾被他拣选出来。待雌蛾产卵,他清理了蚕框蚕簸、桑条藤条,封门封窗,把蚕卵收入桑柳筐子,入仓存放仨月。来年,取蚕卵孵化成蚁,育至熟蚕,带去蚕市销卖,又种下一片桑园。
青神人说,孟祭在青神养蚕的五年里,编织过匾、筐、簸、簇上千只,其搭造屋室所用的木具正是孟大留给他的遗物。从蚕药到桑肥,都由他一手制作。有人赴青神县寻求孟蚕的饲方,与青神人议论:桑叶给风吹过、雨淋过、堆积过的,不可供予蚕食;又说蚕室须以水缸泼洒,以石灰、炉火控制冷暖干湿;说当蚕眠将起,以桑灰喂之,丝宜色……今人说,孟祭是养蚕高手,青神哪个不是?然而,到了五年后的双溪蚕市上,成都丝户皆求孟蚕之茧,府供的花罗与锦,也要用孟蚕之茧缫丝。关于孟蚕,如今的青神人有两个说法,一说孟蚕能吐银白丝,其强其韧,犹如石中之纹,秘法是一种蚕药。二说有一青神县女子将家中不外传的养蚕之法传给了孟祭。孟祭于五年后离开青神县时,怀中揣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孩儿孟保便是那女子所生。孟保在彭山县北马镇长大,镇人皆知,孟保没有亲娘。又据青神人说,每年十月秋后,孟祭守蚕熬夜。有一张姓帮工见过孟祭在蚕室里约会女子。有县人问及女子样貌,张帮工说,一团儿白,白得看不清,像蚕。
现在有些青神人常去桑园的一座坟冢前拜祭。此乃“蚕女”之墓,“蚕女”曾助孟祭饲蚕,也能庇佑蚕户发家致富。有人说,此女乃当地黄蚕户之女。当时黄家有后人在眉山为衙中佐士,掌管庶务,县志记载了黄蚕户长女之死。大中祥符三年编篡的《玉海》《农桑图经》卷十,引征通义县志,提到有黄姓妇人留葬于桑园,家眷无一出丧。黄家的族谱也有这一句。如果此桑园曾经属于孟祭,蚕女也就是黄蚕户的长女,“留葬”是一处错用,或其能够说明,此女曾与孟祭有过夫妻之实。之所以死后无人赴丧,也许是因为她与孟祭的关系没有得到黄蚕户的应允。“黄农户长女十五岁死”,又可能是死于产后。至于此女究竟是不是孟保的生母,当年黄蚕户家无人赴丧的原因——青神人说不一定。不过,孟祭后来回彭山县务农,一定是被青神人赶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