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番外(4)
那时候,孟祭不仅贩卖蚕种,也卖桑树。他有桑园百亩,雇佣过许多长工。青神人说,他是给一个曹官撵走的,县南的乡绅们联合起来,把他告上公堂,没准是告他占用了县民的坟地和耕地。那曹官本是眉州府之官,不司法,司仓库出纳,一向不管农桑之事。但是这曹官的大舅子在青神县兼当直司,任本案鞫狱。也就是土人眼中那种坐于高席上的老爷了。土人与土人对簿公堂,不知老爷凭何能耐主事,却知道要老爷明白他们的纠葛,说没用,一条舌头从嘴里打转儿,它如何也卷不住外面的事,所以胸中万卷也没用。要把事情说清楚,非得离开公堂,到起居处说。到了起居处,才知道老爷在堂上的沉默不是不懂,而是为了把律法、官权定于一尊。于是,那曹官牵着乡绅们的脚步,走进了老爷家后院的菜园子。不久后,孟祭离开青神,回了彭山,从北马镇买下二十亩淤田,一些种了甘蔗,一些铺上沙土种了黄连。
马镇有两条河,一条是野河。掺着卵石的沙土从河埝子向岸上铺了十里,那便是孟祭的淤田。往西有一片坟。坟地最东,有个土包子枕着一块龟形的河石,那是孟祭的坟。孟祭死于景德第二年。这一年孟保三岁,真宗与辽国的耶律隆绪立下了澶渊之盟。孟祭之妻马氏又生一个儿子,名作孟存。孟存
夭于大中祥符二年,马氏带大了孟保。孟保九岁时,家中淤田给河泥泞去十一亩,还剩九亩。其家落为四等民户,交税少了,也免去了人力手力,只要来上一场天灾,就能断了孟祭这一枝人。而今人却说,确切来说,孟氏的富贵是从这个时候起的头。孟礼和孟祭的发家,只能证明孟家人善于经商,要致富持久,须经有缘之商。你从孟礼和孟祭的经历中看不到富贵的开端,因为孟家那种富贵命机尚且被村县的霾晦挡在后头,没有一件事能像杆子挑起盖头那样挑起那帘帐似的霾晦,你就看不到珠光和宝气。只有从孟保身上,你才能看到这种命机的苗头,其事虽小,却像土纸折子头上的一撮火。这撮火烧着一膛炭,炭火越烧越旺,裹挟着金的红、银的白透到地下,映亮列祖列宗的墓穴,又鲸奔似的连到天上,照进仙人的法眼,道便现出来,一条往三山,一条往青城,两条道几乎重叠,就像同一条道。百余年后,孟家的后人孟骁,正是踏着这条道回到白沙,然而如今的土人仍不知道这条道的终点是哪一处。他们仍然说着孟保,仿佛是从那时候走过来的人。
有人说,大中祥符壬子(五)年,孟保最后一次穿过山林去给爹孟祭、弟孟存上坟,返家时遇到过一场雨。孟保钻进土地神的庙龛里避雨,那雨却越下越大了。天将黑时,孟保怕马氏担忧,便冒雨回家,进入山林后迷了路。他看着雷劈下来,地上烧起一簇一簇的火。大簇小簇的火,远近联系着照亮一群麻柳,照亮一条拖泥带水的路。沿着这条路兜几个圈子,孟保终于回了家里。马氏见他手上有血,问他是从哪里受了伤。孟保说:“林子。”马氏问如何弄的,孟保说:“鬼火。”
马氏看看外头的大雨,想他是爬高时刮出了血,说:“信你个鬼。”
孟保说:“娘,遇到鬼喽。”
马氏说:“哄鬼。”
孟保说:“真遇到鬼喽。”
马氏说:“鬼扯,洗洗,去吃鱼包头。”
孟保说:“真的。”
马氏说:“豁鬼。”
这天之后,孟保手上绷着孟存的裤带,常向山林里跑。回了家,就喊着要吃鱼包头。那林间生长着许多川红花,也大丛小丛远近联系着,的确像火,却烫不着人。除了看红花吃鱼包头,孟保还爱听声音,劁猪阉牲口的声音。一边听一边看,然后就要吥癫。每逢哪一家杀猪劁猪,孟保便去院外听动静,有时候用孟存的裤带绷上眼,为的是看不见血,有时候不用,两只眼直直地盯着血。孟保的眼睛和耳朵出奇的灵。成都人说,直到孟保去世,孟氏染坊染出的川红也没掉一寸色。那些年,官僚和巨商们从嘉州、邛州买来再运销到秦州的丝织中,一向不乏孟家染的帛。这些帛换成军粮被运到利州,这军粮里也有孟家的份儿。从上坟那个雨夜之后,孟保便有了神通:双眼能辨千万种色,一滴水落入油锅中,唯听响声,可见颜色。听一段唱,能见百余种色。他能从锦市的吆喝声中看见红翠飞舞、黄旗紫盖;能嗅到诸色的气味,或从气味中看见形与色。他在雨夜里看到的火不是红花,而是电光、霹雷遗落的颜色。那颜色淋了雨,有了渐浸,就像一簇一簇的火。这种火的颜色是孟家染坊中的帛红,有两种,都叫川红,实则两种都比川红更浓,一种金红,光下起晕;一种紫红,虽是黑中带红,若是对着去看,便像是看过夕阳那般——让人眼前闪烁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