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11)
「他们一边花着我娘送回来的银子,一边看不起我娘。」
说到这里,她不再透露她娘亲的事,只红着眼眶骂她大舅全家不是人。
伏秋却猜到,苏蛮儿的娘做的定然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女人能做的见不得人的买卖,无非那两样。
卖自己的肉,或者卖别人的肉。
伏秋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苏蛮儿是她那楼子鸨母的女儿?
她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当初买她的老鸨姓周,而苏蛮儿的生辰也不是四两九钱。
「他们凭什么看不起她,又凭什么作践我?我偏要闯出个名堂给他们看看!伏娘子,若我能当上王爷的侧妃,自然也就扬眉吐气了。求你再帮我一次!」
伏秋心想,正妃还在受气呢,一个侧妃能吐什么气?
「你想彻底赢过薛慈心,不必学着她作践女人。」
「可王爷不就喜欢我们这样吗?」
「喜欢,却也看不起。」
「这话怎么说?」
伏秋将苏蛮儿发上的金银首饰卸下,从妆奁里挑出一支木簪给她戴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薛慈心掌家这么久却还是个侍妾?」
苏蛮儿摇了摇头。
伏秋看着镜子里素雅的苏蛮儿,说:「因为她便宜又好用,还不用担心损耗。折了一个薛慈心,很快就会有第二个薛慈心补上来。」
玉王分封一方,府里不知有多少朝廷派来的细作,他将王妃摘出去,再从手指缝里落点「恩宠」下来引姬妾们相互戕害,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借刀杀人。
这是玉王爷的生存之道。
他的后院里只会有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
不论是细作还是无辜之人,全都会被卷进去。
苏蛮儿思索良久,问:
「伏娘子,你能告诉我,如何成为最风光的棋子吗?」
「我以为你看清了现实,会想离开这里。」
她苦笑,摇了摇头。
「我娘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如果我不能帮她争一口气,守着她谋给我的清白出身去死也好。」
她娘为了让她当苏员外家的二小姐,忍受骨肉分离之痛,任由兄长全家趴在自己身上吸血,她便该珍重这个身份。
她向来是珍重的。
无论是读书还是学礼仪,她都是家中最认真的那个,先生和教引嬷嬷也都夸她有悟性。
可长姐还是嘲讽她骨子里就带着风骚,便是有朝一日嫁了人,也是个不安于室的贱骨头,迟早被人退回家去。
伏秋没再劝她。
人总有一点看不开的事,她死过一次也没有大彻大悟。
何况各人有各人的路,她和苏蛮儿不过因利而聚,同程一段罢了。
25
苏蛮儿换了条路走。
她按照伏秋的吩咐,去给玉王妃请安。
小佛堂烟雾缭绕,木鱼声阵阵,玉王妃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苏蛮儿乖巧地侍立在侧,不敢多言。
良久,玉王妃开口:「我这儿没有请安的规矩,回吧。」
苏蛮儿见伏秋对她点头,便跪在玉王妃身后,恭敬道:「妾身想来侍奉王妃。」
玉王妃敲木鱼的手一顿:「你如今正得宠,何必来我这里耽误大好光阴?」
苏蛮儿说:「妾身鬼迷心窍走了歧路,如今寝食难安。想来侍奉王妃,也是因为想要赎罪。」
玉王妃这才睁开眼。
她从蒲团上站起,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蛮儿。
苏蛮儿和薛慈心斗得最狠的时候没少折腾人,想出来的法子和薛慈心的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王妃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能及时醒悟过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把一群人关在一处,让他们争同一样东西,刚开始或许还各有原则,可当他们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惩罚,只会渐渐被同化。
这样的争斗长久地持续下去,再见不惯的也见惯了,杀人放火也就稀松平常了。人性就这么慢慢被兽性吞噬,底线越来越低,是非越来越模糊,对错越来越虚无。
「你进府三年,一直默默无闻,被薛慈心扔出府一趟,再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手段、胆气,都不容小觑。而今,竟连心性都远超常人,实在令我意外。」
「妾身差点死了,人若经历了生死大劫还没有长进,才是反常。」
玉王妃没再说什么,又跪回蒲团上继续诵经。
苏蛮儿也没再纠缠,恭敬地告退离开。
伏秋同她说过,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默许的意思。
「从明日开始,你每日都去陪王妃做早课,一日也不可落下。」
苏蛮儿就这样陪了玉王妃三个月。
虽然玉王妃同她还是没什么话讲,但佛音让她的心逐渐安静下来。
有时候太过安静了,苏蛮儿同伏秋说说笑,怕自己再这么听下去,真会把头发绞了当姑子去。
伏秋笑着让她再耐心等等,很快就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