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7)
「卢嬷嬷年事已高,拢烟冲动,若我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唯有你能照顾云溪。」
说完,她打开手边的楠木盒子,里面码着一叠整齐的银票。
伏秋抬眸,盯着纪蘅的眼睛。
「她不需要旁人的保护,她只需要母亲的庇佑。
「夫人,知道有恶战要打,该做的是清点兵马,排兵布阵。而非未战先怯,交代后事。」
说完,伏秋愣住了。
她明明想要纪蘅的命,却在教纪蘅怎么活。
这不对。
她也有疼爱她的娘亲,她也想回去见她。
未等纪蘅再说什么,伏秋心慌意乱地同她告辞,自行离开了。
14
云溪在院门处溜溜哒哒好一阵,时不时朝院子外瞅瞅。
李娘子眼睛尖,远远瞧见伏秋的身影,点了点云溪的脑壳:「喏,你的阿秋回来了。」
云溪哒哒哒朝伏秋跑去,在她面前站定,小脸通红。
伏秋这才从满腹心事里回神。
她蹲下,视线同云溪齐平:「一直在等我?」
云溪没回答,将握着的东西往伏秋手里一塞。
「这个给你!」
说完,又哒哒哒跑开了。
伏秋张开手掌,只见上面躺着一个荷包,上好的绸缎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伏」字。
李娘子拆台:「我问她怎么绣姓不绣名儿,她还笑我傻,说,当然是绣笔画少的了。」
云溪躲在柱子后,露出两只眼睛偷看。伏秋望过去,她立刻将脑袋缩回去,独留头顶两只小辫子在外彰显存在。
李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伏秋握紧手中荷包,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15
入夜,枕着荷包的香气,伏秋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从床上起来,坐到书案前,提笔练字。
一个「静」字落下。
她想到幼时,爹从娘怀里将她抢走,娘抱着爹的腿苦苦哀求,却被他一脚踹开。
「养这赔钱货干嘛?既是卖肉的命,何必喂她良家的粮?」
一个「恕」字落下。
她想到少时逃跑被抓,老鸨没打她,只是逼着她去弹琴,一遍又一遍,不知朝暮换了几轮,直到十指都是血,她轰然倒在断弦上。
「你当你的骨头真有那么硬?」
一个「空」字落下。
她又想起赎身后,邻居总是玩笑着说她迟早会是出墙的红杏。曾赞誉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江憬之听完,在他们一同种下的桂花树前,对她拳打脚踢。
「一日为娼,终身下贱!」
纷乱繁杂的一幕幕,化为乱葬岗上的那阵雨。
袁生替她挡了风雨,赠她命,赠她刀,让她去杀人。
杀对她好的人。
她猛地将那写满了字的纸揉成一团。
拢烟跑来,向来泼辣的姑娘此刻竟又慌又怕,眼泪不要钱似的流。
「伏娘子,你快去看看吧,老爷他发疯了!」
拢烟在前方带路,边走边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江憬之今夜心情原本不错,回来时专门提了稻和斋的点心,是要同纪蘅重修旧好的意思。
可纪蘅懒得应付,始终冷冰冰,不假辞色。
江憬之哄了一会儿不见纪蘅给台阶,恼羞成怒,将点心盒子一砸,怒道:
「你别给脸不要脸!」
纪蘅懒得同他说话,绕开一地狼藉,打算回房休息。
同江憬之擦身而过时,被他一把握住手腕,重重往地上一摔。
「你爹娘已经死了,还拿纪家小姐的乔呢?」
纪蘅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恨意。
江憬之弯腰,捏着她的下巴,嘲弄道:
「恨我又如何?你敢同我和离吗?纪家那些人,可都盼着你重新当回纪家女呢。
「不敢就乖乖听话。
「最迟下个月,我要迎有仪进门。你挑个好日子,操办得风光一些,莫让谁看轻她们母子。
「有仪说得对,我的儿子,本就应当堂堂正正养在江府大宅里,而不是无名无份地蜗居在外。」
纪蘅气笑了。
「江府?哪里的江府?这宅子上下,连那块写着『江府』两个字的牌匾都是我花的钱。」
江憬之屡次三番被踩痛脚,怒不可遏,掐住纪蘅的脖子将她提起来,一路推到墙边。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惊来了卢嬷嬷。
她想拉开二人,却被江憬之反手推倒在地。
一把老骨头咵嚓一下散在地上,不知是哪里断了,总归靠自己是站不起来了。
伏秋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年轻力壮的仆从躲在门口,迟疑着不敢上前。
江憬之是老爷,同纪蘅是夫妻,这到底是家务事,下人哪里配管?
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的卢嬷嬷,就是赤胆忠心的下场。
伏秋又看向这个让她死于非命的男人。
他花言巧语、心狠手辣。
伏秋问:「江文州,杀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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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江憬之心下一慌,松了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