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8)
纪蘅趁机挣脱他的桎梏,跌跌撞撞跑到伏秋身后。
「伏娘子,快,快去报官!」
不知为何,这个冷淡而带点死气的女人,给了纪蘅极大的安全感。
伏秋没说话,只将她护到身后。
江憬之拧起眉心:「你居然没死?」
伏秋又问一次:「杀人的滋味是不是很好,才会让你杀了我,又想杀她?」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纪蘅问:「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江憬之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纪蘅,你不是痛恨我的外室吗?不巧,这位伏娘子,恰好也是我养在外头的人。」
伏秋脸上没有一分被揭穿的慌乱,她对拢烟说:「把门关上。」
拢烟没动。
卢嬷嬷轻轻拍了一下拢烟扶着她的手:「听话。」
门被关上,月光透不进窗纱,只有烛火在跳跃。
江憬之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伏秋。
他并不心虚。
一个活着的、声名狼藉的女人,实在不足为惧。
伏秋对纪蘅说:「我骗了你。我的身世比从前同你说的还要可悲一些。」
纪蘅抬眸,泪滴滑落。
「他为什么要杀你?」
伏秋本想说,或许是因为她出身青楼,或许是因为邻居挑拨的话太难听,或许是因为江憬之那日心情不太爽利。
可千言万语聚在舌尖,却只剩一句。
「因为他能杀了我,还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那夜,暴雨倾泻而下。
伏秋已经三天没能吃上饭,江憬之抓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床榻拖到地上,骂她水性杨花。
而后,腹部剧痛。
江憬之像碾一只蚂蚁一样碾着她。
伏秋躺在地上,目光涣散,模糊中,江憬之的脸变成了一张扭曲的皮。
被扔出门时,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无亲无故,身份低微,没有人深究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只说是意外。
纪蘅难以置信。
「江憬之,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伏秋勾唇,笑道:
「他就是太懂了,不知法怎么犯法?
「门一关,后院里的事能不能传出去,传出去的又是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
江憬之从容地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呢?
「知晓了这些,除了让你们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之外,别无用处。
「人,有时候还不如聋着瞎着。」
他无耻得不遮不掩,很是直白。
她们沉默了。
江憬之越发得意。
「纪蘅,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依旧会爱你护你。你也不要怪我让有仪进门,谁让你生的不是儿子呢?
「至于你,伏秋,既然你没死,当初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不再同你计较。」
伏秋摸着右手腕上的玉镯,笑得阴森。
「江文州,这笔账还是得算一算。
「因为,我已经死了。」
18
江憬之愣了一会儿,又笑起来:「把我当三岁小孩,唬我?」
伏秋缓步走向他。
她的脚步声很轻,江憬之难以自控地往地上看去,找她的影子。
她有影子。
可她惨白的脸、冷而深的眼瞳,在明灭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死气。
江憬之莫名紧张起来。
伏秋走到他对面站定,抬起右手。
衣袖滑落,细瘦的手腕上是一支品相低劣的青灰色玉镯。
玉镯发出幽微的青蓝色光芒,旋转着飞出她的手腕,变成一把刀,环绕屋子飞了一圈,劈开窗棂后飞回她的手中。
江憬之骇得后退两步,正欲呼号求救。
伏秋执刀横在他的颈上:「安静点。」
霎时,屋内针落可闻。
伏秋转头,对纪蘅说:
「世上没有刀劈窗棂的冤魂,这一切都是我故弄玄虚。」
纪蘅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伏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用力,刀锋割破江憬之的脖子,鲜红的血渗出,他哀哀求饶。
「伏秋......不,娘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伏秋听着那低婉哀泣的求饶声,竟觉得有些悦耳。
「夫人,你同我说过苦衷。
「我帮你解决它,你赠我一样东西,好不好?」
纪蘅迷茫道:「什么?」
伏秋说:
「只要江憬之死了,那外室子便永远不可能进江家的门,也就没资格同云溪小姐争家产。
「而江憬之是家中独子,江家族内亦人丁单薄,没有能登门分财产的同宗子侄,云溪小姐也就不会陷入和你相同的困境。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而你,需要给我一根骨头。
「你身上的骨头。」
19
手起刀落,血溅窗纱。
伏秋推开门,月光晒在身上,凉透了。
她拖着刀痴痴往外走,刀尖擦着地面刺啦作响,鲜血顺着刀身流下,融入刚被划开的裂痕里。
身后,是孩童的哭叫声。
走出江府大门,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