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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6)
作者:又盐 阅读记录
我是满足的。
然后陈妄迟便会问我:“陈成夏,你哭什麽?”
“我不知道,太高兴,太幸福,还是太难过。”
我的感觉向来直白,需要东西填满我的身体,就像几年前我带回来的鱼,我全部的情绪寄托它那条鱼尾巴上。鱼只有鱼尾巴是自由的,我在有自己情绪的时候也是。
“陈妄迟,”我对他说,“我感受到了那条鱼的尾巴。”
他没理会我这句话,没有责备我颠三倒四的话,他摸摸我的耳朵,问我要不要回家。
我不想。
盛夏泛起绿色的阳光再次变成小船上的灯泡。
“你只是不想离开我。”
他用大人那种模样说,可我讨厌大人的模样。
我的记忆大多数变得模糊不清,是那座树林的阳光透出朦胧的滤镜,我跟陈妄迟彼此都没有点明不想回家的原因,似乎缺爱的孩子总是不配提及过往,于是在我对陈妄迟産生不能为人知的感情之后,我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
在同一棵树下,我跟他是互相舔舐的动物。
我已经放弃寻找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我意识到无论答案是什麽我还是愿意同陈妄迟接吻以后。
后来陈妄迟教给我所有类似接吻的事情,烤橙子的苦涩味道从他的身体中过渡我的身体中,我们共用同一副感官。
我的父亲对这种状况十分满意,因为我和陈妄迟的关系实在亲密。
“他们就像亲兄弟一样。”
他站在田垄上,神情骄傲地对旁边的邻居说。
亲兄弟,我时常在晚上反複默念这三个字,其实我并非对这三个字抱有敌意,相反,我会觉得遗憾,遗憾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假若我跟他的身体中具有同一种血液,那是天降恩赐,因为我跟陈妄迟这辈子也不会分开,血缘关系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是最好的庇佑。
事实证明不该存在的关系在一开始便早有预兆,我们到底不是亲兄弟。
在父亲宣布要跟荷姨结婚后不久,陈妄迟便拒绝我亲吻的请求,他用那双深而远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他即将变成我的哥哥,我们会出现在同一本户口上。
在同一年的冬天,白雾弥漫在我们居住的小镇上,屋子后面的树林堆积雪花,我把他推向树干,仰头央求。
我问可不可以亲亲我。
陈妄迟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他的手也是,太过冰凉,可这些全部抵不上他看向我时淡然疏离的眼神,他的身后是落满月光的雪天,左边是光秃秃的树枝,右边是一条废弃荒芜的河流。
我比那条河还要荒芜。
我们从盛夏的绿意跑到刺眼的雪天,他的手是凉的,我记得他温热的气息。
“最后一次了。”
他吻住我的嘴唇,雪花瞬间在彼此口腔中融化,那些月色就像很久之前的夏夜,混着苦涩的枝蔓还有当初烤橙子的味道,与卷起的海浪和野风一齐朝他身上飞扑过去。
我看到他接吻时睁开的眼睛,他压制不住的阴雨天气,还有我们之间那些寡淡的沉默。
最后一次了,我说,陈妄迟就要永远离开我。
可问题是,我们并无血缘关系,那为什麽不能继续亲吻。
第 5 章
经过那场我们各自以为最后的拥吻过后,我踏上一列呼啸北上的列车,称得上毅然决然。
我从出生起没有跑过那麽远的距离,绿皮火车咣当往前,我血管中的血液也变成这那种颜色。
是我说过很多次的、苍翠的颜色,我身体中流淌着苍翠的树叶和树影,那些枝叶的根脉成为我皮肤表层下面的青色血管,陈妄迟亲吻过青色血管很多次,湿润的嘴唇吻过来,我跟他赤脚从长满草荇和浮萍的河里淌水而过。
我没有手机,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身份证还有钱包中的三百块钱,三百块钱是怎麽存下来的我已经不再记得,我只记得当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顶在冰凉的玻璃车窗上,数不清楚的白色不断后退,我能感觉到我眼眶中的温热。
可是我并没有哭,有一种落入冰天雪地中的温泉那般的轻松。
在小镇上的日子太像虚晃的路灯,朦朦胧胧的光亮照在黑色的柏油路上。我跟陈妄迟用无声的沉默对抗那些日子,或许我们没有反抗,大多数时间我们蹲在镇子网吧门口,在灯光下面耍弄夜晚的浪漫,或是在屋子后面的泡桐树下,让尖锐的青草芽鞘划破我的脚踝,冒出来的血珠在树叶的笼罩下变了颜色,我不觉得疼痛,跟陈妄迟带给我身体上的疼痛相比,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