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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7)
作者:又盐 阅读记录
我跟他在树影下互相舔舐,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我的目光在头顶的绿叶间隙中,透过叶子的间隙我幻想柔软云层的暖意,远方的夏季是否潮湿,还有藏在角落中的自由和洒脱。
于是从那里走出来之后,我会有种短暂失神的轻松。
我本意并非要用这种离家出走的方式表明我不同意父亲再婚的决定,实际上我丝毫不在意他要不要再婚或者他为什麽能迅速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逃出来,我在意的只是陈妄迟。
列车往北一个小时后,我开始想象陈妄迟得知我离开后的反应,不过我本意也不是这个。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麽在陈妄迟面前故作镇定,也实在不清楚要怎麽把他当成我的哥哥。
哥哥,会出现在同一本户口上的哥哥,我在嘴边默默念出来。
车窗玻璃被我顶出一小片的湿润面积,窗外的雪花四处飞扬,我在小片湿润处歪歪扭扭写下“哥哥” 两个字。
然后再轻轻抹去。擡头一看,绿色车子停下,月台站满背着包裹的行人,在那些人中我看到一位瘦高个子的男人,戴副透明边框的眼镜,表情淡得好像能融进一杯水里,他旁边的人在哭,动作很轻地拽住他的衣服,两个人缄默不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我们都知道那是在告别。
我撇开视线,不敢看第二眼。
我不想离开陈妄迟。
——
第一次走出小镇是因为追离开的母亲,那时追丢了一双鞋,第二次是因为毫无目的的逃离。
我在目的地找到一处落脚点,在吃面的时候看到老板正在招人,于是被问了年龄和家乡以后,我便留在那间面积不足十平方的店里。
白天我在店里做工,晚上偶尔跑去十里地之外的一座废弃寺庙,我有一辆被人丢掉的自行车,偶然间在垃圾场捡到它,为了修它我用掉两天的工钱。
废弃寺庙被人称为“草原”,晚上去那里的每个人被称为“牧民”,就我了解,这是某种暗号。
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明亮闪着磷火一样的目光,犹如在草原上升起来的一把把野火,夜晚的牧民举起火把穿过茫茫草原,我想那已经变成一种精神的信仰和依托。
领我过去的年轻男人叫豆芽,长我两岁,身体瘦弱像十三四岁的孩子,他没有家人,两年前跑来首都打工,是隔壁面粉店的帮工。他告诉我说,在见到我第一面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带我去寺庙。
“你会喜欢的。”
他告诉我。
后来我在那座寺庙中,注意到那些人看向我的眼神,带有打量、审视和确认的眼神,也只不过那麽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就继续自己的事情,豆芽将我带去偏僻人少的地方,拿出两根烟,递给我。
“我不抽烟。”
我对他说。
他并不相信这句话,因为前不久我躲在厨房外面的墙根抽烟时被他撞见过。
“我看见你抽了。”
我摇头,重複那句,“我不抽烟的。”
豆芽不再求证我话里的真实性,他点上一根烟,吐出烟雾,问我为什麽要来这边。
我闻到劣质烟的味道,浓厚得呛人,但我并没觉得难闻。
“在离家出走吧。”
他赶在我说话之前补充。
我看向他,他耸动瘦弱的肩膀,晃动他明显比常人大上一圈的脑袋,“很正常,这边很多人都是。”
他指向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群,“跟家里人闹掰的不在少数。”
我再次反驳他,“我没有跟家里人闹掰。”
我没有跟陈妄迟闹掰。
一根烟被他几口便抽没了,他自顾自地说,“离家出走早晚会回去的,我没有家人不用回去。”
豆芽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起身离开,他在这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会专门陪我。
寺庙早已破败,可是里面的树木仍然长势良好,那时是冬末春初,北方料峭的春风四起,我望向黑沉的夜空,算我离开小镇多久。
北方的冬夜很冷,老板待我宽厚,将他不用的被褥塞到我床上,可我还是觉得冷,半夜醒来脚趾僵硬,我开始想象那些年的夏天,封在记忆中的夏天,04年或者05年,或者06年。
在到达首都两个月后,我拥有人生中第一部手机,尽管是老板不用的二手,我依旧心存感激。在开机的第一时间,我打开电话簿,按下几个数字。
“0620”
然后我打出陈妄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