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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8)
作者:又盐 阅读记录
六月二十日是他的生日。
我很多次缩在被子里,在电话簿翻出陈妄迟的名字,拨出永远也不会被接通的电话,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地响起,我从未觉得冬天有那麽寒冷。
我好像要死在那年冬天,死在北京城。
豆芽走后有男人凑过来,跟我一样蹲在那里,他见我望天,于是也仰头,最后忍不住开口问我在看什麽。
我说在看月亮。
半轮月亮被厚重的云遮住,朦胧的月光被囚禁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
他问要不要一起玩玩。
来到草原的每个人都是牧民,他们有属于草原生存和交际的法则。
早些时候鼓胀的情绪再次冒出头,我想起那些刺破我脚踝的草芽,点下头。
可是在那个男人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馊臭的味道,烟味熏人,在昏弱的夜色中我瞥见他牙齿上的豁口。
我还是推开他,跑了出去。
我用力跑出那片旷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牧民。
我停在一家卖橘子的摊位前,买了两个橘子。
摊主是位三十多岁的大姐,身后应该是她的小女儿,晚上太冷,我去的时候两个人正围着炉子烤火,铁网上面是两个被烤得黑黄的橘子。
大姐热情地问我要不要尝尝热的。
滚烫的橘子入口,苦涩焦香的味道进入肺腑。
那一瞬间,冬夜的冷风和清淡的月色全部悄无声息地跑进我的身体中,我变成轻飘飘的白色塑料袋。
一种味道勾引出来回忆,我向来觉得这是自我折磨的有效方式,我偶尔抽烟,沉迷它们的味道。
橙子也是这样。
尽管橙子和橘子是两种水果。
可是当我闻到烤橘子的味道时,那些海面上的日落还有潮湿海水的腥味立刻出现。
我手中握住那颗橘子,黑色的橘子皮残渣掉落在我的脚边,我咬动橘子果肉,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哭出来。
那时我已经离开陈妄迟四个月有余。
第 6 章
离开陈妄迟以后,我学会很多消遣方式,从我的父亲或者我的母亲那里延续一些劣性根因,不分昼夜颠倒生活。我想我们活在一盆水里,水里是世界的倒影。
那群人经常抽烟,熏黄的牙齿搭配潦草茂密的头发,我私下喊他们是拾荒者。
我也是其中一员,并为此感到骄傲,从而消弭我内心不可名状的恐慌感。我开始对书本上的知识産生怀疑,人类群居,猛兽独行,在无数黑夜,我感到周围滋生一种孤独。
“草原”位于城市北面,我家乡的方向在南边,每次蹬车过去我都觉得离陈妄迟越来越远。
豆芽差我去买酒和烟,那群烟酒鬼在用命逃荒。
最后半瓶酒被我喝了,豆芽告诉我,喝酒之后就不会想起任何伤心事,于是在那一瞬间,我想起我的父亲,他曾经将自己关在黑屋中酗酒,不出半年便重新焕发光彩。
我寻着他的老路往前走,以期能跟他一样,像他忘记母亲那般忘记陈妄迟。
劣质酒精沖头,我跌撞往外,世界在我面前扭曲旋转,旧城墙斑驳落下墙皮,流浪的黑猫蹲伏在旁边,守着半根火腿肠,沖我警惕低吼,车子的黄色灯光刺眼,车流呼啸而过,我听见有陌生男人骂我不要命。
前面路口有座电线杆,上面粘贴各种寻人啓事和牛皮癣广告,我找到三份寻人啓事,并没有在上面发现我的照片,或许出于某种难言的嫉妒和羡慕,我撕下其中一张寻人啓事的一角,在看到那个走丢的小男孩的照片时停下来。
圆眼睛厚嘴唇,脖子上是浅黄色的围兜,他在看我。
我拿钱买烟,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我要什麽烟。
“橙子味的,有吗?”
“哪里有橙子味的烟,可以卖给你橙子味的糖。”
“小仔,买烟不如买糖。”
小孩子才会吃糖。
我捏着纸币,问他卖不卖胶带。
走过那个十字路口,我拎着酒瓶和烟回头,那张寻人啓事被粘在电线杆上,昏暗的灯光下面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打火机的蓝色火苗蹿出来,我沖澄黄色的路灯缓缓吐出一口烟,烟在半空中便淡开。
我在学陈妄迟的模样。
废弃报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我耸耸肩膀,原路返回,开始想陈妄迟。
想他的样子,想他看向我时的眼神,还有靠过来时身上混杂的味道,不知道因为酒还是因为烟,总之那段日子我过得混沌,喝酒抽烟,跑去寺庙整日与人厮混,一度以为自己想不起陈妄迟的名字,直到有天豆芽突然问起我从什麽时候开始抽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