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锦书(6)

作者:Autumnmt 阅读记录


孟均在何彦的楼下立至雨歇,世界在眼中渐渐地停止动荡,他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台阶,将信封塞进何彦家的信箱里。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听见了从屋子里传出的不同寻常的喘息。

那是比细雨还要轻盈的哀求,比湿雾更加暧昧的呻吟,夹杂着被压抑的愤怒的控诉和哭泣,还有肉体的碰撞和相搏。孟均呆立在门口,彻骨的寒冷从他的脚底升起,可心脏却像是在岩浆中翻腾,他用颤抖的双手关上信箱的门,却无法使唤自己的双腿离开现场。先前喝下的啤酒仿佛在此刻发挥效力,他动弹不得,像一个被施了咒的木偶,愣怔地站在原地目睹一场暴力情事的发生。茉莉花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以及浓郁的酒精,在鼻腔中缠绕成格外浓烈的腥甜气息。

那一个夜晚的罪孽是由他们共同造下的,孟均永远记得从门背后走出的几近疯癫的女人,还有孟成,浑身是血的孟成。他们的面孔交织在化不开的雨夜和红烛里,是青面獠牙的鬼,也是流着脓血的满目疮痍的爱。

他们赶在何彦回来之前逃离了他的家。孟均和孟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构成了刃的两锋,互为表里。在那个雨夜里他们摧毁了何彦的生活,剔肉剖骨,啖血食髓。小镇里再也没有了秦素婉的消息,她在第二年的春天卧轨自杀。始作俑者在那个夜晚之后远走他乡,开始了他作为逃亡者的一生。

他曾问过孟成,问他是否后悔过。孟均得到过的不过是一段闪烁其词的辩白。然而在他眼里他的哥哥从未真正地逃亡过,在许多个夜晚他接到孟成酒醉后的电话,他无法忘记何彦,无法面对秦素婉,他被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永远地困在了那一天的噩梦里。

孟均回过神,倒抽了一口气,竟是冷不丁地被锋利的骨片划伤了手。食指指端很快滚出两滴鲜血,血滴入灰白的骨灰间,被他匆匆掩盖上。

如今孟成和他的遗骸全然地尘埃落定,孟均将那些捡出的遗骨放进盘中,交由殡仪馆做后续处理。工作人员上来简单问过孟均亡者的信仰习俗,孟均只说无妨。

“去往何处都是他的归宿。”

于是他注视着孟成的骨头在金属杵的施力下碾碎成为齑粉,胫骨折断,眼眶碎裂。化作粉末的碎片被放置在骨灰盒中,一层粉末一层金,就这样细细铺满了整个盒子。最后交还给孟均的盒子沉重,却始终不及孟成三分之一的重量。他捧着孟成的骨灰盒向外走,无端觉得指端刺痛,低头看去,原是食指的伤口已经干涸,混着孟成的骨灰,结成一道污浊的伤痕。

如同他们之间不可言说的罪孽。

第五章 烟尘

孟成入土后,孟均带了一身灰土与烟尘下了山。

孟成的一些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寺庙里。孟均立在佛像前,借着台前的佛灯将那封情书撕碎,火舌如吻,温柔而缓慢地将情书蚕食成豆大的灰烬,孟均手一抖,情书就化成了黑色的粉末,掉落在佛堂的地上。

孟成落葬后孟均变成了和月浦毫无瓜葛的人,他独自在桥头吃了一碗熏肉面,用筷子将流着肥汁的肉块埋进阳春面里,待面汤捂热大肉,咸香的肉汁从汤底漫开。他在一个不算晴朗的冬日最后吃了一次熏肉面,桌的对面摆上一副空碗筷,算是对孟成做了悼念。

月浦镇依然是月浦镇,桥是老的,路是老的,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不断从这里远走,在某一时刻里又注定了要回来,像是命运在暗中已经为每个人定下归期。沿着旧的路老的桥孟均再一次走遍了他和孟成共同走过的所有地方,学校,杂货店,邮政局,还有已经废弃的水塔。不止一次地孟均和孟成偷偷爬到水塔顶端的天台上眺望远方,遥望着远方的钢铁城市在天际线的尽头缩减为一带灰蒙蒙的雾色,彼时的远方之于他们尚且是一个飘渺的概念,谁也不知道他们未来将要去到何其远的地方。

他再一次来到何彦的楼下,黄昏时分飘来了一阵无端的雨,细细密密如线如丝。孟均站在细雨中,眺望着何彦所住的楼的方向。红色的喜字还在那儿,成为一块谁人也无法揭下的伤疤。

孟均知道何彦一生孑然,再未续弦。他的房子仍维持着原先的模样,只不过喜照变成了遗照,秦素婉由他的妻成为了他的神明,日夜以清水鲜果供奉。孟均也知道此举并非出于完全的爱意,更有无法摆脱的愧疚。

那个晚上他们都喝了太多酒,孟均记得,他不放心喝醉了的何彦,便用自行车将他载回家。那也是孟均第一次以一个无辜者的身份重新来到他的家中。他将何彦安置在躺椅上,打量了一眼他的家。何彦是一个爱干净的男人,家里收拾得齐整,除了亡妻和他自己,再也找不出多余的痕迹。
上一篇:真少爷养崽去了 下一篇:假cp营业准则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