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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世界又下雪了(191)
作者:夏虞 阅读记录
她现在工作顺利,不用再费尽心力处理繁多的人际关系,领导不再把她当一块廉价好使唤的砖,随时随地的搬,她也不用再费尽心思讨好猜测领导的意思,下班后有大把的时间休息,用来修复自己交瘁的疲劳。
但是成年人的分寸感始终是隔阂,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童言无忌,所以沈既白的家境到底是什么背景,她始终没有多嘴问过。
她也没有见过他其他的朋友。
就像她所认为的那样,他这样阶层的人,如果不是他低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问到他现在还在玩音乐吗,他也只是极淡回一句,“偶尔。”
“你唱歌很好听,以后是不是就没机会听到了?”她几分玩笑地说着客套的话。
但是她的客套话,他不是听不出来。
他把餐巾叠了个角,擦着嘴角。
放下时,慢条斯理说道:“你要是想听,也不是没机会,南江我又不是不回去。”
他轻抬着眉看她,故意要看她几分真心。
然后果然看到她噎了一下。
她打着哈哈,“有机会,有机会一定。”
这样的平静消止在那一年夏天。
妈妈几次都问她什么时候能休年假。
她忙着工作,虽然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呼来喝去,多做很多别人推给她的工作,但她的本职工作也很忙,每天对着电脑大量的数据,稍一分心就会思路打断。
键盘敲得焦头烂额,低头一看手机,妈妈又催问她什么时候休年假。
被多问了几次也觉得奇怪,问她怎么这么记挂年假。
经历过春节的不愉快,妈妈这段时间几次问她年假的事都难得的语气热情,“还不是想你了嘛,好歹也是妈妈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一年到头都在外头,过年也没回来见一次,妈妈当然想你了。”
人对父母的爱似乎是天生向往,无论经历过多少次冰冷,一句柔软的话就让人忘却了那些痛。
所以这世上的很多人,一生都在治愈家庭带来的伤痕。
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自己的父母不爱自己,然后又要花很长的时间,让自己不再渴望父母的爱。
她也终于在这一年彻底接受。
她架不住妈妈几句柔软的念想,把手头的工作暂时交接,走流程批了年假。
为此还特意买了新的衣服,带了北城的特产,用攒下的存款给妈妈买了首饰项链,抱着那几分对亲情的渴望回了南江。
她以为自己是回家了。
她以为等到的是这二十几年浅薄的亲情。
然而等到的是妈妈红着眼似哀求又似威胁地相逼, “现在你爸不在了,你真的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在南江孤苦伶仃吗?你就听妈妈的话吧,把你的那个工作辞掉,回南江结婚吧,好不好,你答应妈妈好不好?就当是留在南江陪着妈妈,好不好?”
她看着桌上一大桌子的菜,还有她小时候总是嚷着最爱吃的鸡腿。
这样丰盛的饭菜,记忆里很少有。
连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都几乎没有。
见她无动于衷,妈妈一把抓住她,猩红的眼里已经近乎癫狂,“弥弥,你就听妈妈的吧,妈妈还能害你不成?妈妈都给你仔细打听过了,他老婆已经出国了,没有孩子,不会来打扰你的,你嫁过去跟头婚没有什么区别。男人比你大十几岁多好啊,成熟稳重,肯定会疼人。以后你就不用费心工作了,不用再在外面的城市漂泊了,回南江好不好?”
“弥弥,你说话啊,你说句话。”
妈妈疯狂摇着她,似乎她一秒钟不点头,她就一秒钟无法放下悬着的心。
她还在试图从这双猩红到癫狂的眼里,找到一丝温情,一丝人性。
然而迟迟等不到她点头的妈妈气急,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她在嗡嗡的轰鸣中,听着妈妈嘴巴一开一合、胸腔动荡起伏,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气急败坏、尖酸冷厉,“你是想逼死我是不是,啊?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辛辛苦苦拉扯这么大,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狼,我哪里委屈你了?”
她忍着胃里的干呕,从嗓子里吞咽下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心脏。
连同着那个无数次在孤单的黑暗里喊着爸爸妈妈的、年幼的自己,一同嚼碎、咽下。
她曾经问林嘉远,为什么他那么痛苦却一次都没有流眼泪,如果哭出来、发泄出来,就会没有那么闷了。
他只是摸摸她的脑袋,有些无奈地说他哭不出来。
到今天她才懂得。
原来痛苦到绝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她听着自己很冷静地问,“他给了多少彩礼。”
妈妈的歇斯底里一下就怔住了。
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从小到大就缺心眼的傻姑娘,这么直截了当就猜到了原因。
脸上一时有些难堪,还想粉饰着表面的脸面。
这么几秒的功夫,她不给妈妈想要继续粉饰下去的机会,再次直截了当说道:“需要多少钱,我可以想办法。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北城工作,身边很多同事的家境都不错,多找人借一借总能凑上,我多工作几年慢慢还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妈,真没必要为了钱就这样把我卖出去。”
她的最后一句话相当于戳穿了妈妈的算盘,她有些气急败坏,当即又给她一巴掌,骂道:“才赚几分钱啊,有本事了是吧?凭你能赚多少钱,能卖你还得是人家看得上你,不然你这几两肉,就是去坐台都赚不到几个钱。”
那些侮辱的字眼,毫不犹豫地砸在她身上。
她只是冷静地别开了眼,像是没听懂一样,拿起自己的包,“我会想办法凑到钱,我也会给爸爸请个靠谱的律师。我走了,你自己吃吧。”
她关上了房门,从外面很轻地合上。
外面的蝉鸣忽然更燥热的放大。
她抬头望着楼道的窗户外,那颗繁茂的榕树正映着盛夏的烈日,一声声蝉鸣,如同她在这里长大的一个个夏天。
才走下楼梯,几个在追着玩闹的小孩撞上来。
笑着缺颗牙的小女孩一团孩子气,仰着天真又傻气地笑脸,但是客客气气地说着对不起,转头又追着同龄玩伴,无忧无虑的打闹声穿过无数个蝉鸣。
天真傻气的小孩子们在阳光下跑远,她回头看了看这栋破旧的楼,忽然觉得,再也回不去了。
用迟钝和傻气保护着自己,假装自己是被爱着的小女孩,终于还是翻开了格林童话残忍的一页。
她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她在南江除了酒店,只有一个去处。
她又回到了林嘉远的家。
手机充上电,翻着联系人列表,找着可以借钱的人。
但是成年世界精打细算的人际交往,面对那笔巨额赃款,从翻开联系人开始,能求助的人其实就已经只剩下一个答案。
她总是抱有侥幸。
总是觉得可以不那么残忍的,把自己的世界里唯一一块净土,唯一一块没有被成年人的生存法则污染过的净土,亲手奉上。
从前借他一件衣服、帮忙做了实验作业,都要一笔一笔还清,生怕欠了人情。本就不平等的地位,会因为亏欠的人情更加不平等。
只有不欠人情,才能没有顾忌地做着朋友。
这个电话一旦拨打出去,就再也没法站在平等的天平上。
她握着手机无助地坐了很久都没有打去这个电话。
久到手机震动。
沈既白先给她发了信息过来,“回南江开心吗?”
她忍着颤抖的手。
慢慢回了他,“不开心。”
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能借你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