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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次日落+番外(5)
作者:郁桑 阅读记录
说完后也不走,在林山雪对面坐下。修长的腿交迭在一起,玉雕般手放在膝盖上,江绥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心不在焉。
林山雪晃动瓷勺,一下一下搅着汤水,偶尔碰到碗壁,不是很想吃。想自寻死路的人大抵是没心情吃晚饭的,林山雪没有寻死,但她也确实没有吃晚饭,不止是晚饭,这一天什么都没吃。
林山雪很少吃饭,工作日还能想起来去食堂对付一顿,要是放假,就在床上躺上一整天。饥饿感一开始很强烈,能感觉到胃壁摩擦,疼痛从胃里蔓延,延伸到心脏,有一种烧心痛感,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再然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疼痛、饥饿、外界的一切。整个人懒懒的,打不起精神,也没有力气。
等到第二天,实在饿得头晕眼花,林山雪就给自己泡碗面,后来连泡面也觉得麻烦,索性囤了几箱饼干,无甚滋味,仅能饱腹。
吃饭和活着对于她是一样的,可有可无。活着固然可以,不过是睁眼闭眼,对前一天、过去二十多年的机械重复,死了当然更好,长眠不起杜绝所有麻烦。
她不会特意追求活着或者死去,一切随心、散漫。
瓷勺再一次擦碰碗壁,江绥的注意力从窗外拉回,盯着林山雪搅动汤匙的手,沉默一阵,然后说:“再不吃就凉了。”
放下汤匙,指尖触碰到碗壁,温度正好,手好像就黏在碗上,舍不得移开。很多年没有人催过她吃饭了。
十四五岁把自己关在房间,滂沱的大雨敲得雨棚劈里啪啦响,妈妈在厨房声嘶力竭的叫吃饭了。林山雪带着耳机,声音开到最大,源源不断朝耳廓倾倒嘶吼出来的反抗与乱七八糟的自由。怪异、嘈杂、烦躁、闷热,像要把所有不满所有情绪都从音乐中倾泻出来。林山雪跟着节奏晃动身子,青春期自以为是的忧郁在身体里四分五裂。
然后门被愤怒撞开,一把扯下头上的耳机,妈妈还拿着锅铲,怒目切齿地大吼:“你聋了?叫你吃饭呢!去拿碗筷!”
那时与父母的矛盾在于,他们总是要在不适宜的时间叫你去干别的事,非去不可,不去就一声接一声的叫,叫得心烦、叫得躁动。
林山雪快气死了,又不敢撒气。吃饭什么时间都可以吃,晚吃甚至不吃一顿又不会死,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叫出去,说不通,只能对着空气挥拳。
现如今再回顾,只剩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唏嘘。一句话被用得多了,再说出来未免烂俗矫情,可如果用得不多,林山雪也记不住它,况且,她也找不到更准确的诗词来形容她的感受,只能沿用。但情绪本来就是矫情的,写诗的人矫情,用诗的人矫情,回忆最矫情。
于是把手从碗壁上移开,直视江绥,“你不关心我吃不吃饭,却要守在这儿看我吃,你也不关心我是死是活,却一定要带我回来,为什么?”
她的目光直白而□□,看得江绥头疼,伸手去包里摸烟,他不常抽,买一盒能装十天半个月,摸了空才想起上次买的烟傍晚葬身于大海,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我不关心你吃不吃饭饭,为什么还要守着你?我不关心你的死活,为什么要救你?”江绥曲着手指,不间断地敲击膝盖,把问题抛回去。
林山雪弯了弯嘴角,看着他不说话,守着她吃饭、救她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并不一定就是他提出来的那两种可能。
江绥蹙起眉头,眼神无奈看向窗外,“就当作是一次陌生人的善意不好吗?”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眼底漫起一股隐秘的兴奋,林山雪说:“你要是换一个理由我也懒得追究,可我就是讨厌有人用善良当幌子来掩盖真实想法。”
江绥挑眉,指间的频率慢下来,似在考虑,“真要刨根问底?”
林山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凌晨十二点。
海鸟绕着闪烁地灯塔飞个不停,沙哑的叫声此起彼伏。林山雪趿着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怀里抱着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看着身后紧闭的大门,耳朵里回荡着江绥关门前最后一句话。
“睡衣送你了。”
第4章
第 4 章
从来都是自己把别人气得气血翻涌,无话可说,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林山雪不知道用什么反应面对。果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她在信息茧中太久,忘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她就住在蓝港,离这儿不远,半山腰上,下午没带手机出来,黑灯瞎火走回去,明天十有八九上社会新闻。上社会新闻倒也没什么,就是不体面,死后还被陌生人评头论足。林山雪生前不是个体面人,死后想稍微体面一点。
在焚尸炉里烧个面目全非,人生所有经历化成一把灰和几个烧不烂的硬骨头,再一股脑全倒入大海,或是成为养料,或是被鱼虾吞食,或是就飘在海面上,追着落日往天涯海角去,真他妈至死也浪漫。
这就又想远了,她遗嘱都没立,别人都不知道她想海葬,就算立了遗嘱,能帮她撒骨灰的人也还没找到,再往近处说,她连焚尸炉都没进……好在这事儿也不着急,能往后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怎么让江绥把门打开,好让她回去把那碗凉得彻底的鸡汤泡饭吃完。
刚才人递到她面前她不吃,现在被赶出来又想着,林山雪也觉得自己贱,但是没办法,所谓当时只道是寻常,不过印证一句歌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可见百年来人类的困惑遗憾都是一样的,没有多大进步。但若让30分钟后林山雪穿越回30分钟前告诉过去的自己,你要珍惜这碗鸡汤啊,以后喝不到了,30分钟前的林山雪只会大骂30分钟后的林山雪傻逼。
拍了拍门,试瞧这门结不结实,能不能一脚踹开。又想如果自己一直敲门或是往玻璃窗上扔石头,江绥会不会开门放她进去。
应该是不会的,看江绥刚才赶她出来那强硬,估计会报警送林山雪去局子里呆一晚,如此一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的路也被堵死了。
二楼客房的窗户没关,要是她有力气,院子中又恰好有棵歪脖子树,她就刚好可以爬上去,但可惜的是,力气和树她都没有。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林山雪再一次对这句至理名言有了深刻的认识。只好再回沙滩上躺一夜,如果江绥不带她回来,她大概也会在沙滩上躺很久很久,运气好被第二天的朝露冷醒,运气不好被路人叫起来,现在再回去就是让一切回到原点。
可惜现在没有日落,只能与大海无边无际的忧郁相伴。
在犹豫,在踌躇,身后的门忽然打开,江绥裹着暖黄的灯光站在门内,神色冷淡,头发丝却染上灯的暖,金灿灿的一层,退开半步,“进?”
赶她出来前,江绥说想法并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好的,林山雪说她不需要不纯粹的善意,瞎恶心人。江绥让她回去是担心她,还是害怕她出事带来不好的影响,这样的想法刚冒头就对上江绥看不出情绪的眼,硬生生压下去。
闪身跨进门内,进入安全区,笑眯眯地问:“有没有兴趣在院子里种棵歪脖子树?”
江绥自然不会理会她的胡言乱语,盯着她脚上的鞋,没温情两分钟就开始嫌弃她的鞋脏了,虽然她的鞋确实脏,但林山雪换鞋的时候仍有些愤愤不平。
鞋跟着她进过海,放在不合脚的拖鞋内是解脱,海边风大,比别处冷些,脚趾发红,不自觉往拖在地上的裤腿里缩。
“饭在餐桌上。”
“可我想去客厅里吃。”话没过脑,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在撒娇,可他们不过第二次见面,连熟络都算不上,而林山雪早在父母过世后就丧失了撒娇的权力。
江绥没让,林山雪还在心惊自己的反常,没和他争,拖着步子去了餐厅,背影看着可怜,像父母不给买玩具的小孩儿。江绥不由想起堂姐家的小外甥,七八岁的年纪狗都嫌,吃饭吃药都得求着他,要先讲好条件,吃一碗饭看一集海绵宝宝,打完针要给他买钢铁侠,每天都按时刷牙所以可以吃糖。上次见面因为忘记给他买约定好的冰淇淋,小朋友一天没理他,晚上又抱着枕头敲他的门,说要和他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