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玥玥欲试(14)

作者:明日醉 阅读记录


好像从记忆之初起,她就没有经历过几次圆满快意的春节。虽然她太想了,痴痴地想。虽然只能偷偷地想。

冰冷的啤酒带着小麦味道的气泡在味蕾上恣意绽放,自有一种香醇的轻快,她很是享受这种口感,电影里的沉重都被缓冲掉了,心满意足,她又喝了一大口。没有开灯,她望见外面天色暗了,其实早就暗了,她从超市出来时就暗了。

生活终究会眷顾那些毫无保留付出汗水的人。春去秋来,日子又红火起来,原有的店面扩大了,小工更多了,机器也更多了,甜蜜地忙碌着,隔壁的食杂店也换了牌匾“玥玥食杂店”,爸爸脸上又重现了自信的光彩。

玥玥也一天天大了,对于非应试类学科触类旁通,唱歌跳舞、琴棋书画,屡屡被各老师称赞是绝好的苗子,也许是老师希望她报特长班的说辞?覃玥玥不知道,吴德蓉是那样说。

只一件令他烦恼,那孩子文化成绩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差。姥姥说:“如果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让她去学点手艺,以后也能混口饭吃。”

覃景文没有放弃玥玥,后来为试卷低分紧张的夜晚还在重复着,玥玥没有害怕和抱怨,虽然常常会哭,但每天晚上在爸爸妈妈中间手拉手睡去,是她最快乐的事。

又一年暑假,爸爸不知从哪听说砂山体育场是个晨练的好去处,清晨 6 点蹬着二八大杠驮着玥玥出发了,一米六左右的身高骑二八车着实吃力。

大概要 4-50 分钟的去程,玥玥后来感觉覃景文蹬踩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其实她脚也麻了,膝盖以下就像灌满了马赛克,可是她不想辜负爸爸那么努力的前进,就没有说。

那是玥玥第一次见到 400 米的跑道。那么多晨练的人,每个人都那样充满活力地挥洒着汗水,时不时吼叫一声为自己鼓气。

她被这氛围鼓动得跃跃欲试,加入了快乐的人群。很快,她像个快活的带头小黑鹿,跑到了人群最前面,在美妙的频率和轻快的步伐里,时间过得飞快,她大口享受着呼气吸气带来的舒爽和振奋,5 圈以后身后的大叔和爷爷喘着粗气赞她:“你真有点东西!小爷们!你真行!”

她第一次被人那样由衷地毫无嫌疑地夸赞,更是不知疲惫,她跑得那样好,爸爸又惊讶,又骄傲。

那天她不知不觉跑了 10 圈,区体校的教练找到覃景文,说要收玥玥做队员,放学来训练就可以,不需要学费。

妈妈和姥姥都坚信女孩子练体育会变得越来越像男孩,以后很垮,练体育也是很痛苦的事,加上那么远的路,坚持不了几天就不新鲜了,没有一点好处,纯属自找麻烦。

覃景文说他不怕麻烦,既然她有天赋,就要珍惜,他就要尽力去支持。

玥玥说她没感觉痛苦,跑完她感觉天都更蓝了,她特别开心,她不累。

覃景文看着玥玥的眼睛认真说:“爸爸尊重你的想法,爸爸带你去。”

他每天的生活更辛苦了,大清早去安排好店里的大事小事,去上班,下班又往返个把小时送玥玥去砂山训练。炎夏、寒冬,他都在冒着热气腾腾的汗水。这样蒸蒸日上的生活,他甘之如饴。街坊邻居都赞他是个好汉子,虽然这汉子只有五尺高,虽然这汉子实在不算好看。

覃玥玥开始喜欢照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为什么妈妈现在短发也那么好看,自己却还是好像个男孩子呢?

可能是自己的头发太粗硬,姥姥总说她头发像野猪的毛似的,硬到可以做牙刷,头发硬的人都犟,和她爸爸一样。玥玥也想让倔强的头发顺滑下来,梳子蘸了水,用心梳起来,结果是得到了小汉奸一样的三七分。

日复一日的体育锻炼使她原本青玉色的皮肤越来越黑,有天上课自由讨论时间,坐在她后桌的王震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看她的脸,非常认真地说:“玥玥,你不如以前漂亮了。”这么说,原来我以前是漂亮的。玥玥偷偷开心起来。

她打了一个饱满的酒嗝,当时小王震说的“漂亮”两个字尤在耳边,她为记忆中自己深刻清晰的喜悦感到好笑。

遥控按了暂停,她洗手时,镜中人乌黑微卷的长发垂坠,面孔微微泛红,衬得她柔亮调皮的眸子更加可亲,她摸摸自己的脸,满意地噘起小嘴亲了自己一口。

假期快乐篇 第7章 你的朋友真值得信任吗

同学聚会是什么?后来的事情告诉玥玥,也许是招引灾难的毒蛊,徐胜利就是那蛊里爬出来的眼镜蛇。

覃景文自知凭借自己的高中学历和过于耿直的秉性,在单位继续提升没什么指望,自己的小生意也看不见更多机会。

那时候网吧刚接替游戏厅,开始兴起,连玥玥班里都常有男孩子偷跑去打游戏被大人抓回去教训的。那么这到底算是他期待已久的机遇吗?他以为是算的,而且他相信同学不会欺骗自己。

他们一家已经在到处看房,准备迎接新生活,那 40 万是他们的全部希望,可是被眼镜蛇用更大利润的期许卷走到他的网吧生意去了,分文不剩。

周艳秋所有娘家人包括她自己都不理解,所有人车轮战地来她家里逐个劝说他,“现在的生活多么不容易”,

“孩子还小”,

“这个事风险太大”,

“这个家经不起反复的动荡了”,

“适合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各人有各命”……,

有时候劝着劝着,小屋爆发出覃景文恼怒的争辩。

这些在他看来,无异于一种侮辱。他活该永远不那么体面,永远付出加倍的辛苦,最后只是活着,做个单位里徒有辈分的边缘老人,在越来越狭窄肮脏的吴淞市场做个小商户吗?

看着原本和自己差不多的同学们抓住机会,以钱生钱,飞升到另一种生活,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所有人却都争相赶来阻止他改变命运。

为什么?只有自己不配更好的生活吗?这些人比自己品质ᴶˢᴳ高尚吗?比自己能干吗?比自己能吃苦吗?他们过着本来就悬浮的生活,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俯眼否定他?这种不平、不甘是苦辣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吵也吵了,泪也流了,无济于事。周艳秋眼眶凹陷,甚至想笑。她的坚持是什么,她的付出是什么?随着外人的花言巧语付诸东流?

她对那个所谓的老同学没有丝毫信任。眼前这个男人居然铁了头又跳到曾经摔倒的地方。

幸福在哪里?近在咫尺却又失之交臂。她怕了,倦了,失望了。

最终,娘家人派最厚道的舅舅向覃景文摊牌,如果覃景文执意把这 40 万投给他的同学,那就离开这个家单独去做。他们问玥玥,“你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玥玥实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所有人都在指责爸爸,爸爸好可怜。她想了想,“我跟爸爸。”

身后那双原本怀有最后一丝期待的眼睛顿时被蒙上厚厚的水雾,妈妈哭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没过几天,玥玥住进了新家。

新家在网吧后院一楼的拐角,出门右拐就是厕所,逼仄狭小,除了比过去缩了两圈的饭桌、一张比原来小了一半的床,和几个摞在一起的旧樟木箱子,再无落脚之处,电视柜还是覃景文找了板材自己动手打在高处的。

搬家忙了一天躺在床上,玥玥问他:“爸爸,妈妈在哪?我们什么时候搬到新家去?”没等他想好如何回答孩子,玥玥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我很想妈妈”。

覃景文狼狈地拉着玥玥的手,“爸爸在,爸爸也陪着玥玥。”玥玥没有转头看他,呆呆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去。

如今玥玥想起这个房间,确认它从前是个保洁仓库无疑。

为什么覃景文投入了那么多钱,只被安排在这个可笑的地方?他为什么不抗争?
上一篇:夜雾沉迷 下一篇:抓不住的阿辉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