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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69)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舒澄澄这人要是想求什么东西,有一万分的执着,软磨硬泡、花言巧语,甚至大不了硬碰硬地横冲直撞ᴶˢᴳ。但霍止教她节省力气,攻心为上,如果想要从别人手里得到什么东西,要先捏捏对方的软肋。
人人都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昨天高高在上的咏萄被霍止这么一捏七寸,瞬间就软下了骨头。
咏萄听出弦外之音,低头不语,她对以前的事一向讳莫如深,生怕舒澄澄嘴一瓢就把以前的事全告诉老刘。
好在老刘不爱刨根究底,他觉得人人都有秘密,秘密和优点缺点共同构成一个人,要是强行条分缕析读懂每一个秘密,结果未必好看,他足够在意咏萄,所以不敢冒险。
舒澄澄最爱看人吃瘪,心情大好,输完液,啃着梨出门,出门前低头看了眼咏萄的手机,“聊江城的猎头啊?”
咏萄脸色不快,扣过手机,“看什么看,看别人手机,有没有素质。”
舒澄澄知道自己没素质,而且是个流氓,往门边一靠,笑眯眯地看咏萄,“你去江城工作也好,你这么厉害,去哪都是飞黄腾达,将来没准还能给我们千秋投点钱呢,你投了钱,我们发奖金,老刘把奖金拿回家,钱还是归你。你看,洗钱渠道我都给你想好了。”
咏萄抬头瞪着她,眼里像要喷飞镖——江城的猎头自己找上门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有人”送了她的简历,叫人挖她去江城。她倒想拒绝,但伺候霍川柏不是人干的活,眼下的工作真干不下去了,而且她也真惹不起眼前这两个恶人,舒澄澄是明目张胆地恐吓她,她还能骂一句没素质,但霍止跟她的路数不太一样。
他话都没跟他说几句,但当着她的面在她眼前放了一盘棋,邀请她入局来推演最后一步。
霍止邀请得并不热情,刀不出鞘,剑不露锋,但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被吃死了,她最难以启齿的就是改学了商科,个中原委,霍止根本没有兴趣,他只是要她跟老刘回江城。
霍止能让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按照他的意愿行进,手段邪性又强硬,咏萄今天才明白霍川柏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年轻人如临大敌。
舒澄澄看咏萄吃瘪吃得脸黑,好像恨不得站起来揍她一顿,立刻脚底抹油,“江城见。”
她和霍止走出医院,霍止去挪车,她啃着梨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咏萄还是追了出来,从背后轻轻踹她一脚。
刚才出门急,没来得及换新衣服,她身上的衬衫是霍止昨天的那件,本来就被睡得皱巴巴了,现在又被咏萄踹出个脚印,舒澄澄很不高兴她踩脏霍止的衣服,站起来,拉过衣角清理,“咏萄,你讨不讨厌?”
“你才讨厌,讨厌死了,全亚洲最讨厌的就是你,”咏萄软下语气,“别告诉老刘。”
舒澄澄笑吟吟的,像偶像剧里霸凌别人的恶女生,“你害怕啊?”
咏萄慢慢点头,总算承认,“我害怕。”
那张画一开始是咏萄报复舒教授的战利品,那是她第一次让舒教授吃亏,后来有舒澄澄帮忙,她彻底把舒教授送进了号子,奥菲莉亚成了她的胜利纪念碑。后来她毕业工作了,过往的胜利果实全都变成了刀子,她对老师睚眦必报、不肯吃亏、以及她被性骚扰过、陪过老领导,这些全成了污点,尤其配合上她的长卷发,那些桃色新闻看起来更耐人寻味了。
外面的环境和学校里截然不同,那时候她沐浴着各色眼光,实在如坐针毡。
从美院毕业的第一年年尾,她终于剪掉了长发,扔了所有口红,从原本的圈子里消失,去香港读了商科,滚圆一身棱角。
和一群年轻人一起读书的时候,咏萄心里很羡慕舒澄澄,才十八岁,大好人生刚刚开始,而她输不起,所以一直把奥菲莉亚挂在玄关,换过几次房子,就带着奥菲莉亚走过几次,用舒磬东的画时刻提醒自己,再也不要逞少年意气,。
后来她自己也快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了,只有逢年过节回家时被父母翻白眼,他们怪她当年非要闹大,如果没有那堆事,咏萄该安安稳稳地回北方当个美术老师,她却非要闹得街坊同事人尽皆知,所以他们竭力给咏萄安排相亲对象,想找个体面出色的女婿,把女儿前几年丢的脸赚回来。
咏萄挺讨厌父母,不把他们气个跟头,她都觉得吃亏。第二年,她找了个他们最瞧不起的乡下人回家过年,父母看不上老刘,她高兴坏了,索性买副钻戒,向老刘求了婚。
老刘喜欢她,所以什么都听她的,她想结婚就结婚,想不办婚礼就不办,想升职就带走小孩去榕城,好在老刘脾气好,什么都没怪她,只要有纸有笔有房子盖,他在哪里都平和如月。
这次是老刘第一次跟她生气。冷战的时候老刘以为她也在生气,其实她是心虚,不想看到老刘的眼睛。
她不再画画了,就只喜欢钱,为了钱无恶不作,可是老刘是真喜欢建筑的,他从来没变过,她明知道这样,还踩他的千秋,跟以前的舒磬东没什么区别。因为这个,咏萄真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老刘,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过去的所有事。
舒澄澄还是第一次看咏萄露出这种心虚的表情,又想到她是个孕妇,真有点不好意思折腾她,摆手让她走,“行行行,对不起,我不该推你,回去养胎去吧。”
“算了,”咏萄精疲力尽,也不想再跟旧相识这么别苗头,“我先拿你藏着你妈骨灰的事刺你,我的错。”
咏萄骨子里就是个讨厌鬼,临走还要留这么一句,本来舒澄澄都忘了,此刻又想起来了。
第51章 十八岁不可降解(7)
咏萄一走,舒澄澄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扔了果核,对着垃圾桶发了一会呆。
路过抽烟的男医生看她守着垃圾桶,魂不守舍的样子,弯腰问她:“需要帮忙吗?”
她说:“借我根烟吧。”
她和萍水相逢的医生抽完一支烟,和霍止回到昨晚住的小旅馆,烧半退不退,腰酸腿软,坐在桌前继续放空。
手背上的针孔留下了一点血渍,碎碎的血点干涸在白色皮肤表面,她突然想起陈傲之死了之后她都没有找人粉刷一遍卧室墙,任凭满墙飞溅的血点干涸,现在应该已经沁进了墙体,再刮也没用了。
榕城离苏镇很近,她说不准自己该不该回去一趟。那间屋子总不能一直这样。
霍止抽出病历阅读医嘱,一边对她说:“明天回苏镇吧。”
舒澄澄愣了一下,心底里倏地冒出根刺,总觉得霍止好像知道她八年都没回去过,有种模模糊糊不太好的预感。
霍止抬起头看着她,“我陪你。”
舒澄澄更确定他知道了。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陈傲之是怎么死的,舒磬东也很擅长粉饰太平,当年在画展上,说起陈傲之去世的事,他说的是“小澄妈妈一直身体不好”,轻描淡写揭了过去。可是就算她和舒磬东都没说,但霍女士当年毕竟在榕城手眼通天,也许她是清楚的,大概也告诉了霍止。陈傲之自杀的场景实在有些惨烈,所以他会猜到她再也没敢回去。
但实际情况比他猜的更难面对,她的卧室里到现在都有满墙血,桌子上还摆着骨灰盒,这些东西应该没必要给他看,连她自己都不敢看。
所以她跑去江城,给自己找了个第二故乡。
舒澄澄头脑沉重,没力气思考这些事,急迫地需要回到一个遥远自由的好地方待着,咧嘴笑起来,“我不回,我得上班,翘班的话李箬衡要扣我钱的。”
霍止在桌对面低头数药片,“你想江城?”
这都藏不住,舒澄澄无话可说,现在她有点怀疑霍止在她脑子里装了芯片。
霍止数完药片,推到她面前,她喝完药,霍止站起来,把酒店的圆珠笔推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