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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不语(79)
作者:别卡我文 阅读记录
年少的江尽挹很害怕,他总觉得父亲似乎压抑着什么东西,这东西一旦爆发了,那个让他仰慕、时不时给他教导的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人无知,但直觉是准的。
当江尽挹端着醒酒汤推开父亲门的时候,鹰一样狠厉的眼神把他钉在了门口。江尽挹端着碗不敢进去,颤声道:“父亲,少喝点酒。”
樊琪的眼神只是清明了一瞬间,便再次蒙了醉意,冷哼着灌了一大口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长得真的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子类母,不应该吗?
江尽挹到底是关心大过害怕,他把醒酒汤放在桌子上,然后把那些倒地的空酒坛搬到一旁,免得让樊琪绊倒。
突然,一股大力把江尽挹拽了过去,樊琪醉眼朦胧地把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失望地用力推开他道:“真是没有一点地方像她。”
江尽挹忍着委屈站起来,道:“父亲,喝酒伤身,您……”
哗——
酒坛倒地碎裂的声音冲击着江尽挹的耳膜,飞溅的碎片割伤了他的脸颊,可他浑然不觉。
耳鸣中,江尽挹看着樊琪的嘴快速地一张一合,他听不见,可樊琪的表情实在狰狞,他忽然庆幸自己有短暂的耳鸣。
霎时间,他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母亲的味道慢慢包裹住他。后知后觉,他的委屈决堤而出,缩在母亲怀中无声大哭。
那样的父亲,可怕陌生,却让江尽挹觉得那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第二天江尽挹一醒,就看见了放在他桌子上的糖糕,他还在换牙,母亲不让吃,他知道是谁放的。昨日的委屈瞬间化在甜蜜蜜的糖里,流进了心口。
小孩子不记仇,无论那天那句是什么,江尽挹都不在意,他都在默默地爱他的父亲。
两军各自驻扎,江尽挹临时改了计策,还是以防御为主,他如今已至不惑,而父亲应已耳顺。虽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面上不显老态,但年纪在那,江尽挹还是有顾虑的。
只是樊琪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战书下了,没什么阴谋诡计,就是两军硬刚。
燕然因军功卓绝被调到了江尽挹身边,他看出了江尽挹的畏手畏脚,道:“这次是吴国寻衅滋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那些道听途说的事情,王爷不该只是防御。”
江尽挹对樊琪手下留情,自然是之前樊琪也对江尽挹留情,这场仗说实话打不起来,吴国再弱,也没弱到轻而易举就能攻下的程度。劳民伤财的久战,实在没有必要。
见燕然是可塑之才,江尽挹耐下性子,与他分析了当今形势。
燕然认真地听完,知道江尽挹心意已决,不是他能改变得了的,便单膝跪地道:“谢王爷教诲,末将受教。”只是出了营帐后,轻轻叹了口气。
上战场后,江尽挹与樊琪遥遥相对,心中五味杂陈。两帅对阵时,一切如常,正当江尽挹以为平手便能打道回府时,樊琪一戢直逼江尽挹面门,没有丝毫留情。
江尽挹一时不察,好在反应迅速,偏头一躲,那一戢只把江尽挹的头盔挑了下来。
“父……”话未说完,迎接江尽挹的是更密集的攻势。
江尽挹连连牵马后撤,奋力抵御。谁想却落进了吴军早已准备好的包围圈里。
江尽挹毕竟身经百战,他一点也不慌,重新整理好心态反攻回去。
樊琪毕竟年迈,数十招后力道渐弱。正当江尽挹想生擒樊琪时,一个绊马索勾住了骏马的脚。
一拽一抻,骏马倒地,立刻被小兵扑杀,鲜血溅到了江尽挹的身上脸上,预示着这场仗没那么容易结束。
江尽挹滚了几圈后重新站直,杀尽围过来的数十小兵才擦了擦嘴边的血沫,眼神凶狠中透着不解:“父亲,你知道我没想过杀你。”
“我知道,可战场上哪有父子?你心软,是你犯了大忌。”樊琪没有一丝顾虑,提戢便要继续。
江尽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不少,如今对战曾经孤鸿榜第一,他只怕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勉强撑了七十多招,江尽挹的双剑脱手,左腿断裂,单膝跪在了地上。
江尽挹依旧高昂着头,不屈道:“父亲,本王不会投降的。”
“你自己不愿投降,却屡屡写信招降我,己所不欲的道理,你母亲和那个自称你姐姐的人怎么没有教你。”樊琪的戢沉沉地压在江尽挹肩头,压得他左膝彻底碎裂,怎么也站不起来。
冰冷的戢贴着江尽挹的脖颈,他冷得一个激灵,忽然明白过来——那句他忽略的话,才是父亲对自己真正的感情。
周围的厮杀似乎与自己没了关系,江尽挹只想问清楚樊琪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樊琪似乎看透了他的心声,不忙着解释,只问道:“听说你和正妻生了三个孩子,那些孩子你喜欢吗?”
那些孩子不过是为了留后,为了巩固势力才生出来的。喜欢谈不上,但也不反感,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了然之后是无尽的苍凉,江尽挹紧握住戢,想要借着樊琪的力量站起来,可他左腿的骨头碎裂,一动就是钻心巨疼,执拗地仰头直视樊琪,似乎他并不是跪着的:“本王不讨厌他们,本王会给他们能给的一切。”
樊琪如同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稚童一样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道:“那是因为你的妻子不是敌国人,你不是俘虏。”
“我母亲并未把你当俘虏!你甚至在随国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和官职!”江尽挹咬牙切齿道。
那是他想要的吗?那是他愿意的吗?他的骨肉,吃敌国的饭、喝敌国的水长大,骨子里都是敌国的印子,怎么可能理解他?
樊琪已经不想和江尽挹多废话,他也从没有想把江尽挹生擒来换取什么的念头,他的屈辱,早该全部消失了。他大发慈悲般,终于回答了当初的他说的那句话:“我那天大概是说的‘滚,你是我最大的耻辱’吧,太久了忘了,反正,都是差不多的话。”
冰冷的戢与炽热的血交融,樊琪抹掉脸上亲子的血,抬头觉得天都晴了。
第70章 第七十面环环相扣
吴国率先破坏和平发兵,说是为受了委屈的公主讨公道,但姬远淑除了偶尔的家书,根本没有写什么其余的东西。
姬远淑以为只是借着自己这个由头,输就归咎于自己太娇生惯养;赢就靠陛下决策和将士拼命。
可她不知道的是,祝环堂与姬远淑下棋时看出她喜欢埋饵,便在字里行间埋了随国的所见所闻。虽不是什么机密,但管中窥豹,多心之人由这一斑,早就想到“全貌”了。
吴国皇帝果没辜负祝环堂的精心设计,为了赢得民心,凌驾于三大世家之上,他无比需要这场由他的人打赢的胜仗。
樊琪的这场仗,把皇帝的野心瞬间膨胀起来,他立刻调兵遣粮,让樊琪继续进攻。
樊琪虽胜了仗,却觉得这场赢得有些太容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他心里还是很清楚tຊ的,自己对付江尽挹,赢面确实不大。
但他的猜测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祝环堂给燕然了一包药粉,如果江尽挹想留情,便让他明白心软的下场。
这个情境似曾相识,燕然挂帅后一想,这完全就是张万春故事的翻版。之前的愧疚和敬佩消失殆尽,连面容都跟着冷峻了起来。
战场上的心软,都是些脑子有问题的圣父。
害己不说,还害人。
祝环堂从梦中惊醒,最近梦中都是左轻侯死那日所有的细节,一遍一遍,就为了印证那句心软害人害己。
所以左轻侯到底怎么“死”的,樊琪到底是帮她逃走的,还是绑她走的?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樊琪不把这个大把柄拿出来威胁随国?
好多好多的问题倾轧而来,祝环堂想不明白,便起身操持起了摄政王死后的事情。朝廷上死了个王,属实是件大事。好在祁灵均等旧部撑起了不少,祝环堂等“朋党”又撑起了另外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