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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30)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瞬间,心脏再次狂跳。
储轻缘一把推开他。
又来了,这种感觉,好像冯琛在身旁。
——为什么没法忘记?连不去想这个人都做不到,现在甚至对着一堆冷冰冰的机械产生幻想。阿遥,小远,自己中了魔怔了,要起这样的名字,怎么没用到如此地步!
他懊恼地一拳砸在池塘边的树干上,然后郁闷地跑回房间,将自己锁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储轻缘被跳上床翻滚的汪汪折腾得死去活来,他死死抱着枕头不肯撒手,被汪汪连人带被子拖到地上。
——诶?奇怪,以往汪汪上床撒泼,都会被全甲兵直接拎出去,今天这是怎么了?
储轻缘不禁睁开眼睛,四下找寻了一番,屋内再没有其他任何人。
他心猛地一坠,翻身跃起,冲出屋外……
空荡荡的庭院内,只有高耸的银杏飘洒着片片金色落叶。
这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突然慌乱失措。
——难道是因为自己昨天提的荒唐要求?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嘛!这全甲兵不会真的去执行命令了吧?!
糟了!使徒说过,只要是他的命令,这全甲兵上刀山、下油锅都会去做。……摘月亮……这家伙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储轻缘顾不上换衣服,拔腿就往院落的出口处跑。
自从半年前被囚禁在此,他一次也没出过院落。
果不其然,出口处把守着两个卫兵,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他出去。
从言语冲突到相互推搡,显然,这些卫兵已经不再将储轻缘当作过去高高在上的神明,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在看宗主的禁脔。
储轻缘怒火中烧。
即使被拔掉爪牙、磨平棱角,就算有极其自卑的一面,他骨子里的傲气还是存在。
两个卫兵见储轻缘杵在那儿眼神不善,其中一个伸手直冲他的肩膀而去,想要扳倒他。
不管是不是宗主的禁脔,这些人都不敢真伤了储轻缘分毫,万一宗主动起怒来,要他们小命……
所以这卫兵手下力道是收着的。
可他不知道,过去的教宗神明身手并不差。
他手刚刚搭上对方肩头,就被储轻缘掐住手腕、反手一掰,疼得呲牙咧嘴,紧接着膝盖又被狠踹了一脚,跪倒在地。
另一个卫兵见势不妙,立刻想要按下墙角边的警报器。
千钧一发之际,这卫兵的手被远处疾飞而来的一小石块击中,他“啊”的一声惨叫,手缩了回去。
储轻缘应声抬头,见远处那全甲兵正拎着一个包裹飞奔而至。
——没有事儿,太好了……
他大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会对一个全甲兵如此在意。
——大约因为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么个家伙和一条狗了吧。
他苦笑笑。
既然全甲兵安全返回了,储轻缘便不想再跟卫兵多计较,就算能撂倒这两个,城池内外多的是守卫,他根本逃不出去。
回到屋内,储轻缘看着一直小心跟在身后的全甲兵,问道:“你出去做什么了?”
全甲兵将拎在手里的包裹放到桌子上,摊开,竟是一个精致的方形食盒。
“吃的?”储轻缘瞥了他一眼,满脸问号。
全甲兵点点头,示意储轻缘打开食盒。
这下储轻缘好奇极了。他和汪汪的饮食,包括全甲兵的补给,向来都是由侍女自外面送进来,从来也不曾短缺。
——为什么这全甲兵会突然去外面寻吃的?
食盒盖子一揭,储轻缘眼睛倏忽瞪大了好几圈——里面居然整整齐齐摞着许多圆形的小糕点,各式花纹、各样皮馅应有尽有,共同点是,这些糕点全是中秋时节的特供。
几个世纪前流传于世界某些区域的习俗,如今早成了各地共同的流行。
储轻缘小时候非常喜欢吃,尤其是与养父母、还有幼年冯琛团聚在一起时。
月圆人亦团圆,吃起来才有滋味。
后来在南陆生活,每逢中秋时节,虽然市井街头多的是相似糕点售卖,甚至花样更加繁多,储轻缘都再没有买来尝尝的想法。
教宗带给他更多的是安全感,但终归不是“家”的感觉,或者说,没有带给他“归属”的感觉。
眼下,出人意料的,一个全甲兵突然买了一堆中秋糕点摆在他面前。
储轻缘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前夜自己突发奇想地要月亮,让这个全甲兵会错了意。反正东西是买回来了……
他看着一动不动站立在对面的全甲兵,觉得那机械覆盖的冰冷脸孔上仿佛有期待的神情,莫名内心泛起柔软涟漪,拿起一块糕点,轻声问道:“这是你买的‘月亮’?”
全甲兵垂下脑袋,似乎有点儿歉疚,然后复又抬起,提手在桌子上比划。
储轻缘见他写的是“阿遥”两个字,目光闪动,道:“你喜欢这个名字?”
全甲兵迟疑了一瞬。
储轻缘再问道:“阿遥,这是你买的‘月亮’?”
全甲兵认真点了点头。
储轻缘望着他,莫名哽咽,赶紧拿起一块糕点吃进嘴里遮掩情绪,馅料在舌间化开,是枣泥味的。
这些南陆糕点与燕州地区的做法大相径庭,美味程度却毫不逊色,何况储轻缘本身就酷爱甜食。
然而他第二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便顿住了。
触景难免生情,幼年时一家四口相聚的情景又浮现脑海。可如今还有谁在他身旁呢?给一个全甲兵起了个似是而非的名字,就能假装是故人吗?
发愣片刻,他扔了一块糕点给脚边流口水的汪汪。
汪汪凑近嗅了嗅,明确表示不感兴趣。
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时节,结果储轻缘孤零零一个人对着一盘糕点,真是越吃越酸涩。
他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盖上食盒,走出房门。
身后阿遥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追上他,很快又止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啊”的声音,不过储轻缘并没有听到。
这段时日,使徒隔三差五就会来探望,原本都是闲聊些豪无实质的内容,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然而有一天午后,她过来时却突然说道:“玉带河峡谷那里泊落族的旧址修复得差不多了,你有空可以过去瞧瞧。”
说完就低头喝茶,故作一副若无其事、只随便提了一嘴的模样。
储轻缘大感意外,不可置信道:“放我出去?”
“宗主吩咐我带你去瞧瞧,那里面现在什么人都没,就是一座空花园,感觉更像是送给金丝雀的新牢笼呢。”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储轻缘倒犯不上跟使徒生气,若是没来由地突然放他出去,反而会叫他生疑。
被囚禁之前,宗主虽然没向他明说,但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能猜到——那些“奉献”的变异根本不曾好转,完全没有如宗主所愿变成泊落族人。
空有故土而没有故族,重建泊落族家园的愿望终成幻影。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觉得内心空落到极致,与冯琛诀别后,重建家园成了他支撑自己的唯一念想,现在连这一点念想都被粉碎干净。
“新牢笼……我还真是受宠呀~”连他自己都讥讽起自己。
使徒不再多刺激他,她清楚储轻缘的脾气,信息传递到就够了,剩下的留他自己决断。
果不其然,纠结数日之后,储轻缘终于按捺不住。
那里毕竟是泊落族的故土,是他一半血脉的来源地,一直以来受困于身世之痛、不断渴求着群体认同的储轻缘怎么可能会不想去看一看。
——就算泊落族已经绝迹于世,但……如果回到重建好的故土,看看他们当年生活的场所,是否能从中寻找到一点自己的归属呢?
下定决心后,储轻缘并没有知会使徒,而是自己一人悄悄带着阿遥和汪汪前往泊落族旧址。怀着极为隐秘的找寻归属的冲动,他并不希望有外人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