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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33)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储轻缘抬头往溶洞顶部看去,发现那些倒垂悬挂的钟乳石也是如此。
不知是怎样的地质变化,导致此处的钟乳石都呈中空状。由钟乳石堆叠而成的半透明岩壁晶莹剔透,倒映着河水的波光粼粼,美如幻境。
但这美景很快就被阿遥接下来的举动打破。
只见他右手握拳,突然猛地重击岩壁。脆弱的中空钟乳石不堪一击,立刻出现贯穿裂痕。
再一击重拳之下,钟乳石表面彻底碎裂,片片通透晶体纷纷掉落进河水之中,而遭重击之处硬是被打穿了一个豁口,露出内里中空。
阿遥朝豁口里探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豁口太小,手指变作尖爪状,嵌入豁口两侧,用力一掰,边缘瞬间被扩大了一圈,继续扒拉了好几下后,豁口扩大到可容一人通过。
中空的岩壁内,隐隐传来潺潺流水声。
——岩壁内居然有流水?
储轻缘大感好奇,也探过头来。
阿遥打开手电,仔细照亮中空位置,露出里面仅一人宽的狭窄河道。
原来,玉带河流入钟乳石洞穴后,竟化作细窄河道,渗透进洞穴岩壁,仿佛毛细血管顺着机体蔓延,而这些中空的石笋、石柱就仿若毛细血管的管壁。
看刚才阿遥寻找中空钟乳石的样子,不像是盲目瞎探,反倒像事先就知道大体在什么位置似的。
储轻缘思索,搞到泊落族旧址的地质信息,对于使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她有心去探查。
——只是她为什么要探查这些?凿开岩壁河道是何目的?
正困惑着,阿遥突然一把抓过储轻缘的手腕,将他向岩壁河道内拉,动作力度虽不大,敦促意味却明显。
恍如一线光亮在储轻缘脑海中闪现——玉带河是活水,能够川流不息,说明它在峡谷外必有出口,这钟乳石洞看似峡谷尽头,没有出口,但岩壁内里却暗藏玄机,那顺着这些岩壁河道走,岂不是能走出峡谷?!
——那……使徒安插这全甲兵到自己身边,难道是来救自己出去的?!
这太不可置信了!储轻缘眼睛都睁圆了。
——没道理啊~使徒为什么要这么做?
佣兵寮和教宗还在合作关系中,她犯得着为了一个交情不深的人背叛宗主?就算她对自己有些恻隐之心,也不至于为此冒这般大风险啊……
虽然这人平日里经常对宗主阳奉阴违,但对寮长却绝对忠心不二,怎么会擅作主张,破坏佣兵寮和教宗的关系?
储轻缘百思不得其解,而阿遥见他僵立着不动,仿佛着急了,用力拉了他一把。
储轻缘被拖得往前挪了好一大步,却摇摇头,道:“我不能离开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定位器。
阿遥立刻去摘定位器,再被储轻缘阻拦住:“定位器一旦离开我身体,峡谷外卫兵立马就会知道。”
阿遥狠狠跺了一下脚,状态焦急却又不能跟他争辩,只能抬起手,指尖变作尖刃,在岩壁上潦草刻画,写下一行行文字。储轻缘瞧着这些字迹,总觉得扭曲得很刻意。
文字内容大致是说等那些卫兵赶到时,他们已经从河道逃出去了,只要出了峡谷,储轻缘就不受磁场禁锢束缚,根本不用害怕那些卫兵。
但储轻缘仍然摇头。
阿遥再次刻画,以为是没带上汪汪的缘故,表示这就去将汪汪接过来。
储轻缘直接道:“我现在不会离开教宗。”
阿遥顿住了,盯了储轻缘好一会,仿佛想到了什么,松开手,垂下头,将那些字迹抹掉,看上去十分落寂。
——该怎么解释呢?宗主曾拿医院的下属性命威胁过自己,如果擅自逃脱,必然会连累他们送命。
这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了,但储轻缘清楚,牵绊住自己的不止这些。
进入峡谷后看到的一切,让他感到对宗主有愧。
说到底,以前在宗主的一味袒护下,他确实变得恃宠而骄。他信任宗主,却从没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过宗主的感受。
即使根本不在意所谓的“神明”地位,他也在宗主的不断膜拜中习惯了高高在上,将宗主所有的低姿态、所有为他的付出视作了理所当然。
——可真的是理所当然么?
将储轻缘奉为“神明”,源自宗主对故族的感情,但准确地说,储轻缘根本不是宗主的故族。
储轻缘出生于战俘营,从小被冯琛家收养,所有关于泊落族的认知,基本都是宗主灌输给他的。因此,他对泊落族的印象仅停留于想象,完全没有真切情感。
而他想重建故土家园,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渴望获得群体认同,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异类。
他太关注自己的所求,而忽略了宗主的所求。
如今储轻缘第一次站到宗主的角度尝试共情——一个对自己认知为泊落族人的孩子,突然有一天得知自己其实是燕州人,还眼睁睁看着真正的同族残杀认知上的同族,宗主的群体归属感大概在那一刻被血淋淋撕裂了吧?后来他被救回教宗,又因为燕州血脉被南陆人欺凌。
不认同自己是燕州人,当然也不是南陆人,而从血缘上来讲,更加不是泊落族人,在这世上也再没有一个与宗主类似的人。
他的孤独感与储轻缘不同,但从另一个层面上讲,却是最为接近的。
储轻缘潜意识里为了认同感去救助世人、取悦冯琛的部分,是得到了回报的;而宗主仅向储轻缘一人寻求慰藉,他对储轻缘所有的期望、感情,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平等的回应。
明明是储轻缘自身基因缺陷导致的“奉献”变异,他却反过来质疑宗主重建泊落族的意图、指责宗主利用自己。
更进一步讲,宗主对储轻缘的欲念有错么?没有错,其实冯琛对他的爱意也因欲念而起,不过是储轻缘对待这两人态度双标罢了。
再次回忆起宗主庇护自己的种种过往,储轻缘怎么也无法一声不吭地逃跑。就算要走,他也想跟宗主推诚置腹地谈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就算不愿意与之发生肉体关系,宗主也依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所以他拒绝了此刻跟着阿遥逃离峡谷。
阿遥垂头落寂了一会儿后,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跟在储轻缘身后离开岩壁河道,重新坐上小舟,逆流而上驶出钟乳石洞,回到峡谷中。
此时天色已经非常晚,储轻缘觉得很倦乏,看样子是来不及赶回原先落脚的农家小院了,便就近上岸,想看看附近可有其它农居供歇息。
储轻缘先行上岸,阿遥在后面将小舟拴在岸边木桩上,落下他一段距离。
他透过树林,隐约看见前方有建筑物,上前几步,想拨开头顶遮挡的枝叶,再看仔细些。
暗夜中视物不明,他没有注意到树干上面,一条手腕粗的黑蛇正盘踞着,吐出鲜红的信子。
树枝太过繁茂,不好拨开,加上心情有些烦闷,储轻缘甩手用力扯了树干一下。
就在这时,突然,树上闪电般射出一道黑影,直冲他面部袭来。
根本来不及躲闪,储轻缘惊叫出声,本能地挥手格挡。
一阵剧烈疼痛从指尖传来。
刚刚还离他有十来米远的阿遥,眨眼间已经扑到他身前,一只手狠掐住蛇头,另一只手伸进蛇口,活活撬开,奋力将蛇甩到远处,然后蹲下来,握住储轻缘受伤的那只手。
只见阿遥指尖变做刀状,在储轻缘被咬的手指伤口处划开十字,稍作按压,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手指含入口中吸吮,吸一口血吐一口。
要真是被毒蛇咬伤,这样的做法太危险了,搞不好阿遥自己也会中毒。
储轻缘想推开他,但力量上实在不能跟对方抗衡,只能乖乖就范。
吸了一会,储轻缘除了伤口疼痛外,并没有感到其它不适,阿遥也安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