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话的人眼皮微肿，浅眸中始终蒙着层雾气，反应也慢了很多，老爷子一句话问完，她要隔个几秒才回应。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连老爷子也只穿了件薄衫，她却怕冷地穿着厚重毛衣，整个人被裹在浣熊毛的软糯蓬松中，不拿筷子时，手缩在白色衣袖中，只露出一截细细长长的指尖。

“好得差不多了。”方北话虽这麽说，手指又往衣袖里钻了几分，这下就只剩下圆润的指头露在外面，说话时，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戳两下。

“晚上睡得还好吗？”老爷子问。

“挺好的，”方北说，“药我都正常在吃。”

沈纵以为方北说的药是感冒药，于是提醒了句：“吃太多抗生素不好。”

“不是抗生素，”方北还想说什麽，顿了顿，点了下头说，“t知道了，哥。”

在方北这声“哥”之后，两人没再说过话。

老爷子先熬不住去休息了，方敬贤把最后剩的酒倒给沈纵。

“咱们家终于有个酒量好的了，我的酒量已经算差了，没想到小北更差，以后啊，你可要好好看着点你妹妹，可千万别让她喝酒。”

方北手肘撑着半个脑袋，好奇地问：“哥哥酒量很好吗？”

“好啊，”方敬贤说，“再来一瓶，对你哥来说也不算什麽。”

“是啊，哥哥酒量很好的，”方北笑了笑，眼尾堆叠起好看的褶皱，“唯一一次喝多还是因为爷爷骗他喝了那坛十多年的陈酿。”

“什麽时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方敬贤问，“不对啊，我怎麽记得你爷爷那坛老古董早就……”

早在方南十八岁成年那天就喝完了。

方敬贤笑着说：“你怎麽没喝酒也说胡话。”

“我记错了。”方北轻声说。

方敬贤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方北看着她大伯。

他记得老爷子的那坛酒早喝完了，却不记得是谁喝的。

哪怕那个人是他亲儿子。

联欢晚会上正上演某r&b歌手和钢琴天才共同演绎的节目。

方敬贤看了一会儿，想到什麽，笑着说：“我记得小北小时候学过小提琴？”

“真的吗？”楚沁问，“一定学得很好吧？”

方北看着镜头中弹着钢琴，神采飞扬的王子，点了下头，“是啊，我学过。”

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方南弹钢琴，她拉小提琴，合作表演了一首德沃夏克的经典。

旋律好听，但也是真的难，她不像方南学什麽都很快，她倒也不是笨，就是不爱花时间练，一首曲子拉得磕磕绊绊，好几个地方都是方南配合她才艰难地完成。

唐芝兰用手机全程记录，还发了朋友圈，老爷子和方敬贤顾着下棋没听，被唐芝兰啰嗦了好一顿。

“哥。”方北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人。

沈纵擡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问：“你会弹钢琴吗？”

节目结束，现场响起观衆热烈的掌声。

“你会吗？”她又问了一遍。

沈纵没说话。

心里却像滚烫的热油中掉入了一滴水，热油在心里四溅，劈啪作响，炸得五髒六腑，全身都在剧痛不已。

她此刻看着他，同他说着话，眼前看到的，心里正在想的全是另一个人。

这声“哥”，恐怕也是叫的他吧……

“阿纵没学过钢琴，”楚沁替儿子回道，“其实他条件很好，幼儿园时老师就说他手指骨节长，是个弹琴的好苗子，但是他外公外婆太疼他，怕弹琴辛苦。”

“真好，”她手肘撑在桌面，认真地看着他，羡慕道，“有那麽爱你的外公外婆。”

“你没有吗？”方敬贤笑着说，“你外公走得早，但你养在你外婆身边那些年，她都把你宠成什麽样了？把你那小表弟嫉妒得到处告状，说你外婆重女轻男，他要回他妈肚子里重新生一遍。”

方北笑起来，说起来英国，她妈妈那边的亲戚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吃完年夜晚，后来还聊了些其他的，方北刚开始还陪方敬贤说几句话，后来快到半夜，她又感冒，开始迷迷糊糊。

方敬贤被楚沁扶去西楼后，佣人看方北歪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想提醒她回去休息，但在佣人叫她前被沈纵阻止了。

“你们都去休息吧，”沈纵说，“过会儿我送她回去。”

佣人没再逗留离开了餐厅。

“难忘今宵”的前奏响起，屋外炸响第一声烟花时，方北睁开了眼睛。

她在熟悉的怀抱里擡起头，目光所及是男生线条流畅的下颚线，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和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深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