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直接去了死者卧室，一眼看到电视机柜旁摆着十张生活照，横跨数年光阴，全都被封存在透明的亚克力相框摆件中。

时间在变，同一个主人公的脸也在发生或大或小的变化。

一开始是十六岁的少女，年轻有资本，满脸纯天然的胶原蛋白，化个时下热门的白开水妆就能勾走不少的眼球。

现在却是过度医美后的一张脸，人山人海，没什麽辨识度，馒化也严重，符合普通人对整容脸的刻板印象。

清洁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布洛芬药效失灵，姜止捂着下腹，痛到脸色发白，强撑着走到客厅，对林司恬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车里缓缓，卧室就交给你了。”

她还戴着防护面具，林司恬不太能看清她的脸，仅从她虚弱的语气推断她现在的状况是前所未有的糟糕，小慌了把，“那赶紧下楼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不对，师父你一个人能下去吗？需不需要我陪你？”

姜止摇头拒绝，“我还不至于这点路都走不到，你忙你的去。”

姜止今天开的是公司配的车，SUV车型，车上装着一台便捷式饮水机，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吞吞地喝完，又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会，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她看去，下一秒林司恬也上了车，问她现在好点没有。

姜止微微点头，“就你一个下来了？”

“徐哥让我来照顾你，还说收尾工作交给他就行了。”

林司恬忽然对着她挤眉弄眼一番，姜止面无表情道：“给我打住你脑子里那些情情爱爱。”

林司恬贱兮兮地笑了两声，随后正儿八经地观察了会姜止的状态，确实有所好转，不由松了口气，同时打开话匣子：“师父，你知道死者叫什麽吗？”

“苏晚。”好歹上过热搜，姜止当然知道，不过在这之前，她闻所未闻。

“入行挺多年的，没什麽背景，脸也越整越僵，资源是一年比一年差，从刚开始的女二，现在已经变成演员表里的低端存在了，镜头少得可怜，之前和她玩得比较好的姐妹早就远离她了，她在这圈子里，怎麽说的，挺孤独的。”

说到这，林司恬语气突然变了样，满满当当的嘲讽意味：“可你猜怎麽着，现在人一死，一个个的全跳出来缅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生前感情有多好……连这种人血馒头都吃，我看他们也红不了多久。”

姜止若有所思，没搭腔。

林司恬当她对这个话题意兴阑珊，没再往下说，抽出几张纸巾揣进口袋，“憋了半天了，我先去上个厕所。”

林司恬前脚刚走，徐清远后脚把收拾好的工具扛下楼，放进后备箱，上车后问了和林司恬同样的问题。

姜止的回答也一致，“好了点。”

徐清远斟酌措辞后问：“楚尧的咨询对你没起效果吗？”

姜止客套一笑，“效果当然有的，只是今天情况特殊……”

她多解释了句：“我妹回学校了，她一离开，我总觉得身上被剜下了一部分。”

徐清远诧异，“我以为你在情感上足够独立，不会这麽依赖一个人。”

“也不算依赖。”姜止意味不明地来了句，“可能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把她当成自己了。”

提到她妹妹，徐清远不可避免地想起上楼前他们的那段对话，沉默了会，没忍住说：“我之前说的话，你可以认真考虑考虑。”

姜止卡顿两秒，不解道：“我先生去世不过三个月，我就和其他男人发生亲密的肢体接触，你不觉得我很无情、很过分？”

徐清远摇了摇头，郑重其事道：“这是身体传递出的合理诉求。”

姜止听出他的意思，只要她不犯下杀人放火这种罪孽，道德上的问题全部可以用“情有可原”四个字概括。

她轻笑，擡起眼皮，第一次认真看他，意外发现他右脸颊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颗小痣，看着像褪色的芝麻，稍顿后她淡声说：“没準除了身体上的原因，还有心理上的。”

“心理上的？”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已经不爱我先生了。”

徐清远几乎是下意识的，“那挺好。”

“嗯？”轮到姜止愣住了。

“人总要往前看，守着一抔骨灰毫无意义。”徐清远按捺着起伏t不定的心跳节奏，“更何况，一个没能在妻子那留下深刻记忆点的丈夫，算不上好丈夫。”

这算是把她“半出轨”的罪都归咎到沈暨身上了，姜止听了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你和我认识的不太一样。”

徐清远想问“那你喜欢哪个我”，又觉这问题过于唐突，只能把嘴巴闭上，转瞬听到一句冷漠到刻薄的话：“既然我转头就能忘了在一起七八年的丈夫，那你为什麽会觉得我和你在一起后，会记住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