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出声：“你再往后坐些。”

“再后就不好抹药水。”陈烬不留空档，又说，“你直接把头发扎起来。”

他扯下低马尾上的皮筋，长臂一伸，递到她眼前，姜止迟疑了会，接过，给自己扎了个丸子头。

陈烬视线下垂几度，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往前一眺，还能瞥见她胸前的起伏。

还不如趴在沙发上。

他正这麽想着，姜止突然说：“腰疼，我要趴着。”

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她直接起身，蹬掉拖鞋，一脚踩上沙发，史无前例的豪放不羁，像极武侠小说里闯蕩江湖的侠女。

她都转移阵地了，陈烬没理由不跟上。

一来一去又浪费了足足几分钟，他手里的棉签才沾上药水。

药水冰冰凉凉的，没什麽刺激感，一开始姜止还觉得挺舒服。

但总有人不希望她过于舒服。

陈烬挑起新话题，準确来说，也不算很新，“你说的被人伺候过洗澡，这人是沈暨？”

姜止觉得他问了句废话，“不然还能有谁？”

“他是怎麽给你洗的？”陈烬手上动作不停，“拿着海绵球，像我这样轻轻地搓？”

他的呼吸比棉签还要有存在感，贴上她的肌肤，酥痒难捱，姜止鸡皮疙瘩都快起了一身，意识到他就是故意的后，忍无可忍道：“麻烦你动作快点。”

陈烬平淡哦了声，话是听进去了，但就是不听话，效率不增不减，“除了洗澡，沈暨他平时还怎麽伺候你的？”

姜止第一反应是觉得好笑。

“笑什麽？”

“我在你面前提起你哥，你脸瞬间就能臭到不行，但我看，你自己提得倒挺欢。”

“你提，跟我提，是两回事。”他颇有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思。

姜止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哥是不是长在我脑袋里，我一感到口渴，什麽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已经把水递过来了。他知道我有失眠的毛病，所以每晚睡前都会给我点上助眠香薰。我的生理期时间记得比我自己还要牢，每个月，他都会提前……”

陈烬打断，“我听出来了——”

他拖腔带调地说，“他这是想把你给养废。”

姜止不以为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早就有了自理能力，他怎麽养废我？”

“那我换种说法。”台词早就在他脑海里排练过数回，以至于这会没有多想就能做到直接改口，“他是想把你养到这辈子非他不可的地步。”

姜止无意识攥了把沙发毯子上的流苏，还没松开，褶皱在陈烬低缓的声线里逐渐变得扭曲，莫名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你也没办法忘记他，哪怕你没有那麽爱他，哪怕你以后会和不同的人接吻、做｜爱，他也要让你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他。”

他幽幽总结道：“你说你在他身边可以做自己，那是因为他给了你任性撒泼的权利，但他死后呢，现在的你还是你吗？确实，他活着的时候是给了你足够的自由，可这都是表面，他不过是想掩盖自己病态扭曲的爱，把你的灵魂困在他的高台之下，成为一个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

陈烬很清楚姜止经常在自己面前提起沈暨，一半是为了故意隔应他，另一半，他认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就像她曾经说的那样，沈暨这个名字已经长在她脑髓里了。

至于沈暨那些密不透风的关心，本质上更接近于一种让人胆寒的掌控欲，随着她对他的怀念和感激的不断加深，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她躯壳里的阑尾，只要不病变，只要感受不到痛楚，她就不会想着大费周章去切除。

陈烬换了根棉签，“不是有句话说，表面看着和善的人，没準内心比疯子还不好惹，你就真的没有一刻怀疑过沈暨他其实就是一个疯子？还是说，他那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你连基本判断能力都失去了？”

姜止曲指摁了摁胀痛的喉咙，缓解痛感的效果却甚微，迟疑片刻，她选择对这个直白的问题避而不答，然后抛出新的问题转移彼此注意力，“见到你之后，我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被抛弃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哥，为什麽你对他更像有深仇大恨？从小被长辈拿来和他做比较，真能让你産生这麽强烈的怨怼？”

她平趴着，陈烬看不到她的表情，心里却已经描摹出她的嘲讽，这不难，毕竟对上他，她的嘴脸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我总觉得——”他的调拖得越来越厉害了，“你有明知故问的嫌疑。”

姜止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音没发出，眼睛里忽然晃进一张饱含深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