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爬上了雪山。”陈仄指了指西边的那座高山说道, “就是那边的那个。那个晚上我们住在山上, 他高反发了。”

“我背着他匆匆下山，他就安静地趴在我背上吸着氧。在快要下山的时候, 他抽了氧气管子，对我说认识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能重来，他还是会跟我来。”

陈仄哽咽着停下来抽了两口烟，他缓了一会又继续说：“后来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我下山之后原本温热的人已经冷了。”

“太冷了，那个晚上太冷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走一直走，我不敢停下来，可我还是慢了。”

陈仄捂着面哭了起来，他无声地哭着，若不是徐漾时从两人相靠着的肩感受到了他不正常的颤抖，也不会知道他在哭。

徐漾时没出声，她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陈仄，她张开五指让两人十指相扣着。她放松了身体将自己全靠在了陈仄的身上。

在无数个黝黯的夜晚里，他将所有的罪过都归咎于自己，他怨怼自己为什麽不多问他两句，也怨恨着过去那个自大妄为的自己。

这些恨意在他的胸膛里来来回回地烧，如春草似的刚烧净一波，下一波又卷土袭来了。

他一刻也不得安宁，时时刻刻想着也时时刻刻不想着。

“陈仄。”徐漾时轻声地开口，她不说这不是你的错，她也不说你不要再自责了，她只说，“这些日子你应该很痛吧。”

她的体温顺着牵着的左手流到陈仄的心上，他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点。

陈仄听到徐漾时的话后握紧了手，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痛，这些都是我该受着的。”

徐漾时想安慰陈仄，可那些话在唇齿间转来转去怎麽也不适合说出口。

她站起来拉起陈仄跑了起来，陈仄一言不发沉默着跟着她跑。

跑到一半徐漾时累了就停下来，陈仄没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也不担心徐漾时会带着他走上一条找不到方向的路。

他只埋头沉默着跟着她走。

等到徐漾时停下的时候，陈仄惊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座寺庙面前。

他有些惊疑：“为什麽要来这里？”

徐漾t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你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张子安说。”

“该说的话在这几年里我都说完了，实在找不到说的了。”

陈仄拉着徐漾时就要走，可徐漾时却挣脱了他的手，她大声地说：“陈仄，你可以为张子安的死而感到愧疚，可你不能逃避他的离开。你既然可以在这里为他点一盏长明灯，为什麽就不能对他说几句你心里的话呢？”

“就算你有千般不愿意，他也死了。人死是不能複生的，你要认清现实。你在这里点灯，求的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是他的来世，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陈仄停下了脚步，他擡头看了一眼太阳，发现今天的太阳好刺眼啊，竟然将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阴私也裸露在了面上。

“你怎麽知道的？”陈仄晦涩地开口问。

徐漾时指了指他：“你自己告诉我的。陈仄你不信佛也不信所谓的来世，可你还是要为张子安求来世的平安。可一个没有人根本没有来世更遑论是来世的平安。”

“你求的所谓来世分明就是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自己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吧。所以你不愿意直面，你选择逃避。”

徐漾时走上前去直视着陈仄一字一句地说：“陈仄，将你困在原地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是你想要留在原地，是你想一切都不发生，可是这样有用吗？”

“没用。”陈仄坐到了草地上说，“可我走不出来，我每天都会梦到那个晚上，梦到子安在我耳边说他不后悔，梦到他冰冷的身体。”

“我忘不掉也放不下，我被磋磨着只能停留在那个晚上，日日夜夜地在心里重现着那一天的场景。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梦里对我说一遍。”

徐漾时不再说话了，她只坐到陈仄的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她想对陈仄说昨天已死去，其实并不必太过伤悲，毕竟人是往前走的，只要希望还在，日子总不会太差。

可她又不是陈仄，她无法设身处地地去思虑他的感受与痛苦。

看着眼前过分颓靡的陈仄，徐漾时有些后悔了。或许她不该戳穿陈仄一直以来死守的假象的。

曾经的陈仄面上是波澜无惊，可实际上内部一直在滂湃着。如今连面上的沉静也被徐漾时给一个惊雷打碎了。

陈仄也不说话，他们说也不说谁也不动，只是安静坐着。

过了许久之后，陈仄才站起来说：“我想进去给他说几句话，虽然这里不是他埋骨之地，我说了他可能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