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依言去了。虞鸢确有一个优点从小到大都为人称道，就是听话。无论她能不能理解对方说的话，只要这个人是她相信的，无论他说什麽，虞鸢都会执行。

都是从前的学生遗留下来的作品，不仅稚嫩，有些还纯粹是发洩，毫无章法可言。

她很小心，动作放的很轻，灰尘还是沾满虞鸢的衣服、皮肤，这令她感到很不舒服，手指已经开始发痒，好在并不强烈，她努力翻找着自己画。

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虞鸢怔愣片刻，比起画面先认出了角落里的签名。

那是她刚入学不久的作品，在一片低矮的灰白色楼房中，一座巨大的烟囱拔地而起，从中冒出滚滚黑烟，然后颜色渐渐变淡，最后化作几只飞鸟融入青烟似地云，再往上，近乎青色的蓝。

天空的蓝太过轻巧，而房子的灰又太过沉重，画面突兀。

“找到了吗？”

虞鸢慢慢把画抽出来，灰尘还是飞了她满身，“嗯。”

以虞鸢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是一副完全不合格的作品，类似于死板的商品画，现在的她不会最下面的房子画的那麽仔细，仔细到连小小的窗户都一丝不茍。

指腹摩梭着那些房子，她在脑海中重新勾勒画面，也许就是一笔，或是黑色的影子，至多再加以别的颜色点缀，她也绝不会用那样的突兀的蓝当作天空……

她朝着画轻轻吹了一口气，还能修改，无论是画的满意的、不满意的，在画布上总能修改，总能覆盖。

虞鸢想起来她这副画画的是城市边缘，李叙带着她离开那天天气并不好，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临川市，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她的心情，她还是对一切都感到新鲜。

即使路上的风景只是厂区毫无特色的住房以及一个对坏境不友好的烟囱。

老师也看向她手里的画。

“以你当年的水平算是很不错了，”虞鸢没有接话，老师又看了她一眼，“怎麽？想重新画？”

虞鸢的确有冒出这个念头，但听了老师的话她又不确定了，迟疑地点点头。

老师摸了摸浓密的胡子，眼神似在思考，瞥见虞鸢神色严肃地看着他，“不用看我的意思。”

他拍了拍虞鸢的肩，“你有能力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我从前觉得你回国之后会变得更清晰，看来我是想错了。”

他说的虞鸢提交毕业作品那时候的事，虞鸢还记得当时老师用一双无比澄澈的蓝色眼睛看着她，她就立刻有了预感，还是不行。

“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些新的东西，”老师遗憾地说，“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虞鸢时常空洞的眼里呈现出一种茫然的姿态。

老师从桌上翻出一张A4纸，“我翻看了你以往的作品，这是你入学时提交的作品之一，现在还在吗？”

自打印纸拿出来，老师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过了很久之后，她很慢的移开视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什麽也没想。

“应该还在国内。”

然后老师思量着说：“也许你应该回国看看。”

虞鸢当然是没能回去，但她并不觉得老师的想法是错的，如果她当时听了老师话，也许一切都不会变得像今天这样糟糕。

虞鸢去卫生间洗了很久的手，把带来的泡芙放进冰箱，带着曾经的画离开了老师的工作室。

想到老师刚才的话，虞鸢还是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有能力做出合适的决定吗？

她没有立刻回家，她在湖边坐了很久，工作室离住处很远，也不好打车，天色渐晚才坐上回家的车。

虞鸢紧紧捏着画框，窗外的景色飞速退去，李叙现在应该在机场，或者已经起飞，不可名状的情绪从心中掠过，心髒好似空了一下。

画框很大，虞鸢下车的时候了费了点劲，索性已经沾了一身灰，也就不在乎有没有蹭到衣服，紧贴在胸口，抱着画框转身。

雕花木门前一坐一站两个人影。

李叙还是中午那套衣服，一看见她眉眼就弯了弯，放在膝盖上的手冻的发红。

都没有说话。

虞鸢要找钥匙开门，孙特助过来接她手上的东西，“我帮您拿着。”

虞鸢没理他，把画靠在墙上，钥匙插进门缝，一拧，门开了，提着画走了进去，像是没有看见门外的两个人，“啪”的一声把门关了。

房东太太听见声音走出来，“他们说认识你我才让他们待在哪儿！”

“一下午了！”说起来有些生气，俯身去找电话，“也不知道是什麽人，让警察来——”

虞鸢头疼，慌忙道：“认识的，您别叫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