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一脸惊诧地望向她，照顾了奶奶十来年的阿姨，也是任家远房亲戚，刚刚这一句过继也是她提的主意。

那人自忖跟任家老太太伺候了好几年，是有些长辈身份地位在的，任国鸣在的时候，对她一直也客气，偷懒耍滑，也不会说什麽话。

任苒的话下了她的脸，女人的脸垮下来，批评她：“这都是家里长辈，你说的这像什麽话？”

任苒看着她，认真地问：“你算个什麽东西，也有脸来搅我们家的事？”

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奶奶声音怯弱道：“小苒，这都是家里长辈，处了很多年……”

“什麽长辈？我认识她们吗？上赶着就来认长辈。”

任苒冷笑连连：“不过是惦记着家里那点钱，想有机会分一笔。我爸爸去世前，所有财産都是分完，做了公证的。你们打这些主意，真是小看他了。”

任国鸣正式下葬那天，下了濛濛细雨，任苒站在最前方，看着那个刻了自己和任佳名字的碑。

然后她在人群的尾巴上，看到了姗姗来迟的钱敏敏好的那个两岁出头的孩子。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已经带着钱跑了，结果还没有。

任苒知道她有话要说，默默往旁边让了，钱敏敏果然跟了过来。

西瓜头的小女孩被钱敏敏牵在手里，好奇地擡头看着她。

钱敏敏一开口就开始哭。

她话语前后颠倒，词不达意。

说自己二十出头带个孩子，没法活。

又说任国鸣没有娶我，産后抑郁他也没有管过，我为什麽要帮他守着？

一会儿又哭，说自己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是任家的孩子，是任国鸣的血脉，他得管、他要管。

任苒看出，她的精神状态很差了。

她能说什麽？她什麽都说不了。

她没有理会钱敏敏的疯言疯语，低头看着那个蘑菇一样的矮小的、眼睛圆圆的小姑娘。

仿佛是开看到了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孤独的自己。

实际上钱佳比她还要惨一些，母亲不要，父亲也没有了。

她说：“证件带了吗？”

钱敏敏止住了哭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神神叨叨地说：“在这里，都在这里。”

她又松开牵着钱佳的手，往任苒那边推她，小姑娘踉跄了两步，扁了扁嘴，眼泪滚下来。

“那就到此为止吧，”任苒淡淡道，“以后别再出现了。我不希望，她记得自己有一个抛弃她的母亲。”

办完一切的那晚，任苒开始咳嗽、紧跟着开始发烧，迷信的老人都说是她说话太狠、办事太毒，沖撞了先辈，有人惩罚她。

任苒在镇上的卫生室挂起吊瓶，简唤尘起身想为她倒点热水，看着倾倒在热水器上沾了黄色茶渍的纸杯，又临时决定出去给她买个干净的杯子。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姜觉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你爸在你高考完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想送你出国，问我能不能同意。我当时说都看你自己。”

“任苒，你可以不在乎我的想法，这是你爸爸对你的安排，我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我不走，”她捂着嘴巴重重咳嗽了两声，又怕她没听清，重複了一遍，“我不走。”

“你不走，你能做什麽？”

任苒疲倦地说：“奶奶年级大了，底下还有小的。能做的还有很多。”

姜觉为她话里的意思非常吃惊：“养一个孩子不是那麽简单的。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离成年未来还有十几年，你怎麽背得起？”

任苒淡淡地问道：“你当时也是这麽考虑过，所以直接放弃我的是吗？”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任苒自言自语般不吐不快：“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张嘴骂过我。我古怪、我冷血、我没有教养。可是抛弃家庭的不是我，多人口舌的不是我，遇事就躲，要独善其身的也不是我。”

“人人都说我坏、我不好。我坏在哪里？”

姜觉静默了许久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我希望你不要跟我意气用事，你要对自己负责。”

任苒看着头顶发黄的白炽灯：“他养了我十八年，就当我还他。”

电话挂断，任苒侧过头看着门口，简唤尘端着热水杯在哪里听了不知多久。

她招手让他过去，围着那夜闻姗给的长毯，紧紧裹着自己。

她平静地说：“阿简，我要失约了。”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哪里都去不了了。”

简唤尘沉默了许久，说：“你才18岁，没有必要给自己这样的压力。”

任苒在毯子里动了动，嘴上碎碎念念道：“这些天，我每天都感觉活得很不真实。他临走，也没有跟我说过什麽。之前还说，我高考六百分要请客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