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摇动，吹来阵阵湿意。白日里挑起的高温，到了夜间也威力不减。

空气很湿，沉甸甸的热气不断游走在周围，没一会，祝芙额头上就起了汗。

祁野逸擡手抽了张纸递给她，看向窗外，“台风要来了。”

他说。

祝芙从小生活在内陆城市，对于台风的了解仅限于高中地理课本和偶t尔出现在手机上的灾后新闻，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概念。

因此祁野逸这样忽然的一句话，很容易便令她联想到了他的身世。

台风天也要被抛弃的孩子。

来路不明的男孩。

她沉默一会，忽然拉了拉祁野逸的手臂。

“惬意。”她说，“我给你讲一讲今天傍晚的事吧。”

多麽激烈的场面，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能讲完。从戚珍忽然出现，到外公大发雷霆，再到她受伤，爬起来。到了这天快过完，她终于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惬意。”她看起来很苦恼，“我发现很多事情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外公外婆跟爸爸妈妈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大人。可小姨却说，他们是失败的父母。”

“我以为小姨和妈妈就像我和静砚，是很亲很亲的家人，可事实上，她们好像很讨厌对方。”

“可是外公外婆对我很好，妈妈总教育我一家人要相亲相爱……他们把不好的一面都藏了起来，以至于我一直错误地以为，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真实的世界。”

“其实不对。我只是一颗被加工过的无菌蛋。我……生活在几乎无菌的真空罩里，错把玻璃外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画了对等。”

“我好像比很多人更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呢？我从前好像很幸福。可那种幸福，是一种混沌虚无的幸福。我怎麽可能一辈子呆在玻璃罩里呢？也许我也应该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去感受最暴烈的阳光，触摸最强劲的风……也许有一天这罩子被人从外面打碎了，那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生活是真实的，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虚幻中。这是祝芙在今晚明白的道理。

即使是父母亲手为她编织的花篮，有一天也会遭遇各种外力而被摧毁。

到那时，她会拥有抵抗风暴的能力和勇气吗？

这让她感到心焦。

“惬意，我想让静砚开心。我想让外公外婆，戚珍小姨，让爸爸妈妈开心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的快乐并不是真正的快乐……我想让静砚，让所有人都感到幸福。”

祁野逸看着她的眼睛。那瞳孔中闪烁着的火苗，正折射出五彩斑斓丰盈的爱意。

这让他感到陌生和无措。

这与他脑海中关于“家庭”和“爱”的概念几乎背道而驰。他无法真正认可，并感同身受。

如果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甚至会发笑。

可现在说话的是祝芙，他无法残忍而直白地轻易将真相脱口而出。

沉默了一会，他站起来。

“世界上有笔直粗壮的树，也有发育不良，歪七扭八的树。”他指向窗外。

树影朦胧，枝丫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摇颤。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家庭也是这样。这都是它们独立生长的结果，单凭外力很难去打破。”

“我们能决定自己的生长模式，却很难左右或改变他人的生长模式。人与人之间，甚至家庭之间，说到底都是相对独立的个体……有时节外生枝可能并不是好事。”

“你觉得我是在节外生枝吗惬意？”祝芙看着他。

祁野逸目光微动，在她面前蹲下来。

“不是的。”他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你……很在乎自己的亲人。但很多事并非完全如我们所愿，也不是某个人就能左右的……积怨是一天天累加的，又怎麽会单凭谁一己之力就能抹平呢？”

“积怨……吗？”祝芙垂下眼睛。

“好重的词。”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他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她手心，做出一个弯折的动作。

灯影下，像是一个笨拙的小人在下跪。

祝芙没忍住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摸了摸她的眼睛，“我是说，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做好自己的事，大人的事情交给大人解决，明白吗？”

“那我只能袖手旁观吗？”祝芙蹭蹭他的手背，“听起来好无情。”

无情……吗？

眼前忽然有什麽交错起来，摔碎玻璃的声音，脱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藤条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无边的暗色夹杂着血雾扑向他，耳后是彻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