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字她都可以默背出来，就像在记一种只有她与他知晓的密码。

陈寂野的手机放在裤兜里，他没有掏出来看一眼的打算, 只定定望着她, 眼神并不浓烈, 如果要形容, 他的神态更像是刚睡醒的人在醒神儿。

陈寂野顿了顿才说：“你收着就是。”

林最摇头, 说：“我不能要。”

陈寂野说：“你先应应急。”

林最有点难过了, 睫毛在颤抖：“精确到小数点, 说明你把你所有的钱都转过来了。”

陈寂野听出她语气有点不对，解释道：“我给自己留钱了。”

林最咬着唇，说：“你别骗我了。”

陈寂野这才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 举起给她看：“真留了。”

林最搭眼一瞧, 脸色一变，两行泪就从那双大眼睛里夺眶而出。

陈寂野不知道她为什麽会哭，举着手机, 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一时呆住了。

林最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胡乱把脸上的泪擦干, 努力平複自己。

她刚才看到陈寂野的交易记录，他的确给自己留钱了，原本卡里有1410.59，他给她转了1310.59。

林最不知道留那一百块钱能有什麽用。

陈寂野从小就出去打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情商也不低，但着急起来，就容易一根筋。

他只顾着证明自己，想让林最心安理得地收下那些钱，却忽略了那些细枝末节，但他很快回过味儿来，解释道：“留一百是因为上次我留了两百还没用完。”

他说着就要去翻记录，证明给她看。

林最说：“不用了。”

他却有点固执，还是把那页记录翻给她看，又说：“家里债还完了，我妈那边自己赚钱花，我平时也用不到什麽钱。”

林最看他一本正经解释，心里说不清什麽滋味，问道：“你不觉得你帮得太多了吗。”

陈寂野双目坦蕩，问：“什麽意思。”

林最也是真诚到底，说：“你好不容易才还清债，何必又要蹚我这趟浑水。”

陈寂野原本看着她，视线又垂回去。

有很多林最不知道的事，在他心里翻涌着。

从小杨萍就灌输陈寂野，林家的爷爷奶奶对自家好，和村里那些见人下菜碟的人不一样，要他见到他们一定得打招呼，所以从小他就对林家人有好感，心怀一份稀里糊涂的感激。

杨萍开始做路边摊生意那年，什麽都不懂，林最的外婆没少帮忙。

陈寂野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潘越来找事儿，还是外婆帮杨萍拦着，最后摊子被砸，也是外婆一起跟着收拾，他放学赶到，才发现外婆也受伤了。

外婆待人好，不只是对杨萍，也是对陈寂野。

陈寂野每次去帮杨萍摆摊，外婆都会给他下一碗牛肉面，多放很多牛肉，另加卤蛋烤肠的牛肉面。而林静买给她的补品，她也想着陈寂野，怕他平时干活太累不长个子，经常拿给他吃。

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若说是恩情，未免夸张，但只用感谢，又未免太轻了。

陈寂野都记在心里。

林最小时候常来外婆家住，陈寂野见过她几次。

他印象里第一次见林最，是刚上初一那年。

林静领着林最回老家，他当时在废品回收站卖瓶子，远远看到他们把车停在一家肉店门口，林静下来买排骨，他透过车窗，看到林最塞着耳机端庄地坐在车上看手机。

十二三岁刚抽条的少女，一袭白裙子，头发用蝴蝶结半绑着，气质稚嫩中带着优雅，特别的娴静美好。

后来再见，是在一年后的大年初五，林最一家回来探亲。

大年初五迎财神，他要放鞭炮，刚把火柴擦出火星子，林静急急叫住他：“先别放，我女儿害怕，你等我们过去再放。”

他转脸看他们一眼，林最打扮得格外俏丽，一件尾摆像裙子的红色大衣，黑色打底衬得腿又细又长又直，下面是与外套同色系的毛边靴子。

她挂着耳机还捂耳朵，扫他一眼，小跑着赶快离开。

然后再见就是那天在面馆了，他咳嗽，她递水，他认出她，她丝毫不记得他……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回来探亲，很快就会离开。

后来从杨萍口中得知她的遭遇，竟还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信那样一个像公主般优雅高贵的人，就这样走到人群之中了。也不敢信，像公主一样脆弱娇嫩的人，会主动舍弃优渥的生活和风光的前程，来穷乡僻壤过苦日子。

她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那样一个留给她满身伤痕的家庭还不够，唯一珍视的外婆又病成这样。

他看到她落入激流中，挣扎地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