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糟糕的事情，他們是一點兒都不講。比如她初三畢業時尹母的文章被指抄襲，官司打瞭一出又一出，她心情不好，付天豪問起，她也隻是說“爺爺病的很重，全傢都著急傷心”，絕口不提尹母的事。想到這些，尹知念是一點兒被欺騙的憤怒都沒有瞭，反而內心湧起無限酸澀：看啊，他們之間，果真一直隔著屏障，還不止一塊。她不想跟他聊謊言的問題，那些謊言，和真相比起來，無足輕重。於是，她問道：“那你媽媽到底是做什麼的？你為什麼不喜歡她？”

“不是不喜歡，是恨。”付天豪看著尹知念，嗤笑道：“念念啊，你體會過恨的感覺嗎？恨到想放一把火，把那個人給燒瞭！來一輛車把她給撞死，買個棺材直接把她埋瞭！一個人，從記事起，每天都在想：為什麼自己的母親還不死？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尹知念萬萬沒想到，付天豪的母子關系竟然惡劣到如此地步。看他眼睛裡迸出火花、整個人情緒激動、有些癲狂的樣子，完全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模樣。她有些著急，她想把她熟悉的那個付天豪拽回來，所以她下意識地挪瞭下屁股，靠到付天豪身邊，握住瞭他的手。

手背傳來陣陣暖意，付天豪心尖顫動，耳朵快要燒起來時，他聽到身邊人安撫的話語：“天豪，我沒有恨過，長這麼大，我就隻怨過你一個人，可再怎麼著，我也希望你是平安的、健康的。對我們不好的人，都是不重要的人，我們忽略她，好不好？”

付天豪狂躁的情緒一下子收斂起來，他盯著尹知念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感受到肌膚相觸的柔軟，心情悄然蕩起漣漪，他的念念總是有讓他平靜的魔力。是啊，都是不重要的人，珍惜眼前人、手中人，才最要緊，付天豪如此想到。

享受瞭會兒久違的溫暖，付天豪開始得寸進尺，他反手握住尹知念的小手，雙掌合攏，放在胸前攏著。聲音很是低沉，繼續說道：“念念，媽媽，不是個不重要的人，她，王鳳琴，也不能算是我的母親。”

不是母親？尹知念震驚極瞭，她完全忘記抽回自己的手，詫異道：“什麼？是完全沒有血緣關系嗎？可老人們不是總說，生兒沒有養兒親嗎？”

付天豪看她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的樣子，手也乖乖讓他握著，心裡熨帖的緊，嘴上卻道：“你知道我五年級開始不學鋼琴瞭吧，每次別人問起原因，我都是說是不喜歡、不想學瞭，其實是她把我的鋼琴砸瞭，我小時候鋼琴彈得很好，可我彈得再好，也得不到她的半句誇獎，連一個微笑都不曾給過。她的眼睛裡，永遠都是對我的厭惡。厭惡到，我小時候總是夢到，自己一覺醒來，就被人丟棄到瞭菜市場的垃圾桶裡，我頂開垃圾桶的蓋子，看到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人。”

付天豪的講述樸實得讓人極易代入自己，尹知念的知覺去瞭一個無望的世界，連他的腦袋依偎在她的肩頭都渾然不知。

一個人的過往

此刻的尹知念，無比認真地聆聽著一個人的過往，獨屬於付天豪的曾經。

“你知道嗎？其實，我五歲前的零星記憶裡，是有母親的溫暖在的。印象裡，我高燒不退好幾天，閉上眼腦袋裡是扭曲的空間，暈暈沉沉時睡時醒的時候，我聞到的都是她身上的藥草味，睜開眼看到的是她著急關切的眼睛。聽我爸說，那許多天，我都是在她的懷裡吃飯喝藥的。那是我小時候生的最大的一場病瞭，高燒四十多度，燒糊塗瞭就開始翻白眼口吐白沫，嚇壞瞭傢裡許多人。要不是她在，我活不活的過去都不知道。可自從五歲後，一切開始變瞭，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再也不疼我瞭。她對哥哥姐姐有求必應，對我的祈求卻視而不見。她還是我媽媽嗎？我懷疑過無數次，也問過我爸好多次，我爸一直告訴我是的。”

每次我叫“媽媽”，她是會答應，還會問一句：“怎麼瞭？”我說“媽媽，我想吃一顆橘子味的棒棒糖！”她總是回“找你爸去。”我去找我爸，我爸會不耐煩地說“找你媽去。”我像顆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聽起來是不還挺正常的？

可當我說：“爸爸，媽媽不給，讓我找你。”我爸就會拉著我氣勢洶洶地過來，厲聲質問她：“你也是個當母親的人？你對孩子有半點上心嗎？你是手斷瞭，還是腳斷瞭？什麼都讓天豪過來找我，我很忙，我得養活你們，養活這一大傢子人。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喂養大的，你就不能多疼疼他嗎？”可不可笑？一個父親去請求孩子的母親多疼疼孩子，母愛，難道不是天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