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一程(62)
血慢慢消逝。她知道之前刚才打那通电话里,租车公司肯定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救援会及时赶来。
但失温比失血更为可怕。
她的意志在打架,她的注意力开始涣散,困意像是死神最后一刻温柔的低喃。
程屿看着关尔睡觉像是在抖,调高了点车内温度,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
白噪音的听觉世界里,一声羊叫破开了漆黑的幕布。
关尔后来才知道,救她的人是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叫古丽,当时她在大货车的货箱里抱着小羊睡觉。
关尔睁开朦胧的睡眼,望着车顶发呆。
“睡醒了?”
关尔扭了扭脖子,有些落枕,“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睡得有些哑,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我好几年没见到古丽了,不知道她的腿怎么样了?”
程屿因为玉石生意跟古丽的丈夫有过来往,倒是不怎么认识她。只知道她有些腿脚不便,她丈夫曾经询问过他大城市能不能治好。
“陈年旧疾,很多年前去过不少医院,听说都没看好。”
关尔心里知道,以前大医院的专家医生看过,基本都只能保守治疗。
说到这个,关尔又问起了另一件事,“那个新郎,人怎么样?”
程屿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客观评价道。
“老实本分。”
“没什么不良癖好吧?”话一出口关尔就觉得自己关心太多了。
程屿握着方向盘的上沿,“我知道的不多,跟他们喝过一次酒,挺喜欢喝酒的。”
黄昏时分,车子终于从一大片的麦田穿进来村庄。车子顺着一排又一排的林荫道,绕过一家一户的大院子,立在土路旁的两排土墙里,灯火暗淡。
看着人烟稀少,村舍建筑也较为荒败。
这里大部分人是本地人,语言不通。程屿因为他妈妈的缘故,能进行点简单交流,比关尔强点。
车子先是把货品拉到了新郎家,关尔看了眼那个黑黢黢,‘老实本分’的瘦高男人一眼,便主动在门口蹲着等程屿,跟路过的小羊大眼瞪小眼。
很快,头上有人轻拍了一下,关尔跟着程屿重新上车。
“我刚才听他高兴地拉着你,说了什么嘛?”
“他说明天婚礼,晚上有个宴席,想让我们留下来。你——”
关尔摇了摇头,笑着道:“不用了,你电话借我下。”
程屿看着她下车,特地绕到了车后打电话,过了不久,一个半大小子模样的少年跑了过来,程屿坐驾驶座上没忍住,还是下车绕了过去。
关尔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红包,鼓鼓的一个往少年手里塞。
“别抢别抢,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都是一点儿心意。”
少年会说点普通话,看见程屿下车还有点儿怕人。
“我姐姐说,不能拿,你每年都打钱给我们,不能要。我妈和姐姐都在我奶家,现在赶不回来,让我留下你吃饭。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
少年说话很淳朴,关尔笑着道:“你们每年不是都给我寄你们自己晒的牛肉干,一大麻袋,可好吃了,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程屿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他是?”
“古丽的弟弟。很多年前古丽帮了我一个大忙。”关尔简单解释了下,又笑着对少年道,
“你还在读书吧,现在读初三了嘛?”
少年红着脸腼腆地点头,“要升高中了。我姐姐说,我学费都是你帮忙付的,谢谢你。”
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考个好大学。”
“我会的,”少年也不敢再说什么,本来他姐姐在电话里再三嘱托他一定要留住人。
但他瞥了一眼程屿,觉得对方的眼神和表情有些凶。
这几年双方彼此留了个电话和常住地址,其实拢共五年,也没联系过几次。
当年关尔的小姨千里迢迢从江南水乡赶到这里,曾上门拜谢过他们,但他们什么都没要。
后来江辞梅把她转到了内地的大医院,托了几个关系,也把古丽接了过来。
但腿伤落了疾,没看好。
关尔内心有愧,只能尽自己所能,让人家过得至少不那么辛苦。
关尔本就不想程屿知道那桩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拉着程屿上车,匆匆与少年告别。
车里的气压很低,关尔不知道这人是否猜到了些什么,但她只想揭过此事,便插科打诨道:
“接下来我们继续往布尔津走吗?回你们的民宿还是——”
程屿把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停下道:“你有事没告诉我。”
这句话开头,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关尔无奈一笑,“你应该也有不少事没告诉我,譬如当年为什么没去留学还退学了,为什么关一越没偿还的债,需要由你去偿还。有些事情说不明白的,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