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一程(63)
就像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清不白,不清不楚一样。
程屿像是有些赌气,“我做了那样的事,学校还能留我?留学我没钱去。你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关尔一个‘我’字说了出去,下半句迟迟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从疗养院跑出来的?”
“……什么?”关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
“……”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命吗?”
关尔想反驳,努力憋出个微笑,“你想多了,我只是当年过来旅游,发生了点事,古丽刚好在,帮了我忙。”
程屿默然,“什么事?”
关尔对他突如其来刨根问底的劲儿抵抗不住,被问笑了,“师哥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八卦。”
“我不八卦。”
“那你还——”
“不告诉我也行,那你回去吧。”
关尔没反应过来,“回哪?布尔津?”
程屿打开手机翻到了通话记录,他没避开关尔,关尔看到他手机界面划到她与骆舟深的通话记录,右眼皮一跳。
“程屿——”
程屿已经拨打了出去,那边立马秒接。
“喂?”
“你知道位置,过来接人。”
关尔也有些生气了,“别听他的。”
骆舟深没出声。
程屿:“你跟他回去。”
关尔向来只在别人面前刻薄乖张,此刻压着火道,“你让我走就走?”
说完觉得这句话容易挑起战火,又道:“师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屿像是累极了,眼神下垂的时候,原本深邃的双眼皮多了一道纵深的褶子。
“你知道吗?我很害怕——”这声音近乎低喃,但还是被关尔捕捉住了。
关尔也没见过这般近乎颓丧的程屿,仿佛只要再触碰一下,整个人就会像易碎的瓷器从里到外,土崩瓦解。
关尔突然变得很平静,“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在疗养院的事,五年前我来北疆的时候,我已经出院了。当时出院后,得知你退学没去留学,我心里很愧疚,于是自以为是地带了一张我全副身家的银行卡过来向你们登门赔罪。但那倒霉催的租车公司没给了我一辆加满油的车,半路熄火,又倒霉催地碰上醉酒驾驶的货车司机,”
她脸上近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撸起一边袖子,“这只手差点残疾了。”
程屿死死地盯着她。
关尔:“但你看……”她的声音在程屿的注视下越说越小声,“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嘛。”
一时车内陷入沉默,手机另一头的骆舟深没忍住咳嗽出声。
“那个——虽然我很想假装我不在场,但我确实有个事要说,”骆舟深声音带了点严肃。
关尔回过神来,“怎么了?”
骆舟深:“刚才你大哥没联系上你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妈妈昨晚上连夜送急救了,虽然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但病情十分不稳定,他们希望你回去一趟。”
良久,关尔才后知后觉‘啊’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是嘛。”
骆舟深揪着眉心,“你那边有个机场可以直飞乌市,我们可以在乌市集合,酒店地址我待会发给你。我帮你买了明天的飞机,你现在——”
关尔知道他在等自己一个确切的回答。
但她懵了一阵儿后,下意识看向程屿。
上一次她这么不知所措,还是因为关一越突然入狱。
程屿恢复了自然,“你发我航班信息,我带她去机场。”
骆舟深没应声。
关尔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发给程屿,跟梅时青说,我会去医院看那
人的。”
骆舟深挂断了电话。
程屿收起手机重新启动车子,往来时的公路方向开去。
关尔看着车外隐没在黑夜与黄昏分割线里,随风翻涌的麦浪,陷入沉思。
那个女人居然也要死了吗?这是关尔以前从未设想过的事,因为她一直都在抗拒回忆起任何跟这个女人相关的一切,以至于现在一回想,发现真正能够提取的记忆寥寥无几。
死亡也许是世间最有效的滤镜,不知为何,关尔现在居然还能回忆起她与江辞镜尚且‘母慈子孝’的童年时光。
她小时候性格顽劣,闯了祸后会被江辞镜关在闲置的空屋子里,一开始还是透亮的有窗户的房间,再到后面变成了杂物间。有次她实在忍不住黑暗里自己幻想出来的魑魅魍魉,敲碎小窗,想顺着窗户外的歪脖子树逃出去。
她高估了自己。她还没够到树杈子,便从窗户摔了下来。高度不高,但她还是摔成了骨折,住了一个月的院。
那是她头一次看到江辞镜露出恐惧的表情,她莫名有了报复的快感。
那一整个月里,江辞镜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真的就像一个合格的母亲那样,每天定时提着保姆做的营养餐过来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