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一座岛(123)
信风送来的暖意越来越温煦,只有金刚和海洋之心蹲守在断崖边,一个岿然不动,一个完全没有起飞的概念。
唐清沅几乎怀疑皮特的长久缺席,已经令成长在半单亲家庭的金刚和被人类喂养长大的海洋之心,根本没有学会起飞的技巧。
又或者,这两个小家伙,根本没有要起飞离岛的意识?就在唐清沅和肖恩焦虑地等待雏鸟们离岛的时候。
布莱恩发来了一封邮件。
这段时间,布莱恩想获取探访失望岛的许可证却处处碰壁。威尔逊吸取之前的教训,将失望岛的登岛许可,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别说来自神学院的布莱恩,就是别的鸟类学家想登岛看看蓝眼信天翁,都被他一口回绝。但亲眼看看肖恩的脑电波,对于醉心于超脑研究的布莱恩来说,无异于海洛因一般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次,他转弯抹角找朋友的朋友借到一艘游艇,他说,气象台预测一周后,失望岛将迎来短暂的无风天。
他将在那一天,驾驶游艇,偷偷来岛上接唐清沅。
据他说,肖恩只要寄居在唐清沅的体内,应该就能够被游艇带离失望岛。
他们可以直接把肖恩带回医院。
这样,他就能顺利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消息,如同春日里最温煦的风,一下就把唐清沅和肖恩,都吹得心花怒放。
但很快,他们就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金刚和海洋之心的第一次飞行,是唐清沅绝对不能错过的。
她这一年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要记录所有雏鸟的离岛。
尤其是金刚和海洋之心的顺利出发,唐清沅在岛上的工作,才能真正结束。
关于太平洋最后的眼泪的论文,必须完美收官。
如果,七天后布莱恩登岛,两只小家伙还没有准备起飞,那么唐清沅就得在蓝眼睛和肖恩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然而,每当肖恩想要与唐清沅讨论该留还是该走的问题时,唐清沅都会岔开话题。
她选择做一回鸵鸟,将决定交给命运来安排。
然而——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剩下的雏鸟们越来越少。可金刚和海洋之心却还是保持着观望,始终踌躇不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它们慎重地与即将到来的飞翔对峙。
唐清沅在这对峙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躁动不安。
转眼,距离布莱恩登岛只剩一天了,金刚和海洋之心依然没有要飞走的动静。
唐清沅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
这天,七点不到,她就踏足栖息地,风势较前几天更加强劲。
带着春天信风所独有的温煦,一波又一波的风变得更加丰厚、绵密得似乎可以真的承载起任何实体。神秘的信风,强大而稳定地涌进,呼呼风声,像在低低吟诵的送行祝词,那充满善意和温暖的邀约,一次又一次蛊惑着最后的雏鸟们。
一直酝酿着飞行计划的几只雏鸟,都兴奋起来——
它们纷纷立起脖子,更加热切地观望着、期盼着……
也许还有更好、质量更棒、更适合起飞的风,可是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太久,再不起飞,能量就要消耗殆尽了。
终于,一只漂泊信天翁,率先双脚蹬地站了起来,一扇翅膀,急速向前飞奔,一直奔到悬崖边,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速度冲下悬崖,身子一沉就不见了。
虽然不止一次观看雏鸟起飞,唐清沅仍然提心吊胆,端着摄像机的手猛地抖了抖。幸亏,那强有力的信风,将它下沉的身体迅速托了起来,那雏鸟才从慌乱中清醒过来,翅膀用力连扇,虽然动作还很青涩笨拙,但终于还是控制着身体向前冲去,一下就飘出很远,向着海洋滑翔而去。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雏鸟开始冲向断崖,冲向未知的命运。
这一次起飞,它们再无法回头,一旦投入蓝天,就将面对无边无际的浩瀚深海,再不能轻易降落,直到几年后,这次航行才会暂时告一段落。
这一路的艰难险阻,诡异莫测的大海和变幻无常的天气,才是终极考验。而此刻的起飞,只是莫测命运的开端。
这一刻,唐清沅暗自替它们捏了一把冷汗,这些稚嫩的小生命,是她看着降生,又每日亲密相处过的。
她什么也不能为它们做,只能默默祈祷。每一次送别,都让唐清沅心中空落落的。
就在她唏嘘感慨时,金刚和海洋之心一起发动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对兄妹冲着悬崖狂奔而去。金刚速度迅猛,七公斤重的庞大体型几乎不对它造成任何影响,简直如同一架小型飞机。
直扑到悬崖边,才壮士断腕一般坠下去,很快就被一阵强有力的南风托了起来,借着风势,它毫不迟疑地用力一扇翅膀,立即被风送出老远,但它并没有再扇动翅膀,而是坚定地挺住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