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鸢，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愤怒，有职业性的亢奋，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这些…你怎么得到的？”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林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如同欣赏一幕精心编排的戏剧。她端起侍者刚刚送上的、一口未动的清水杯，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她苍白的手指滑落。

“重要吗，敏登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冰冷，将水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重要的是，这些‘饲料’，是否合你的胃口？或者说，合不合你那杆标榜着‘真相’的笔的胃口？”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牢牢锁住敏登，里面翻涌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漩涡，带着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意志力。“莎拉想用墨水淹没我，用谎言织成我的裹尸布。而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猎物耳边的嘶鸣，“要把她买通的每一支笔，都变成刺向他们自己心脏的匕首！把她精心编织的每一句谎言，都变成宣告他们集体死刑的判决书！”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敏登眼中激烈的挣扎，给出了最后的、冰冷的砝码：“《掸邦之声》，是你坚守的堡垒？还是你愿意让它，成为戳破这个巨大脓包的第一把手术刀？选择权在你，敏登先生。真相，或者沉默。”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杯上那道蜿蜒而下的水痕，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对方良知的深度。

敏登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如同烙铁般滚烫的文件，又猛地抬起，迎上林鸢那双毫无温度、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记者的热血在血管里奔涌咆哮，职业的使命感和对眼前这个女人根深蒂固的警惕在激烈撕扯。但那些照片上绝望的眼神，那些转账记录上刺眼的数字，那些通讯片段里赤裸裸的阴谋…像无数只手，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

他猛地抓起那份文件，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在他掌心扭曲变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咖啡馆里所有带着咖啡香和罪恶气息的空气都压入肺腑。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挣扎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如同即将踏入雷区的战士。

“我会调查。”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如果这些…如果这些污秽有一半是真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林鸢，“《掸邦之声》的头版，会成为他们的丧钟！我保证！”

林鸢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应敏登的保证，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优雅而冰冷，如同帝王接受臣子的效忠。

然后，她站起身。黑色的身影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浓重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敏登和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她没有再看敏登一眼，也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语，转身，迈着那标志性的、无声而压迫的步伐，径直走向门口。绿萝掩映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咖啡馆里慵懒的空气似乎随着她的离开而重新流动起来，阳光也仿佛明亮了几分。但敏登依然僵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牛皮纸袋，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或是一块通往地狱的敲门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嗒。

如同命运落下的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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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勃生外海之上。远离航道的废弃渔港，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丑陋疮疤。几盏昏黄、摇曳的防风马灯挂在朽烂的木桩上，勉强勾勒出破败栈桥和几艘幽灵般泊在浅水中的旧渔船的轮廓。海浪有气无力地拍打着布满藤壶的礁石和生锈的船体，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哗啦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海风也吹不散的、隐秘的紧张。栈桥上，人影幢幢，低声的呵斥和金属碰撞的轻响不时划破夜的寂静。四条低矮、线条流畅的快艇如同潜伏的鲨鱼，紧贴着栈桥。穿着黑色防水服、荷枪实弹的护卫警惕地巡视着四周黑暗的海面，红外夜视仪偶尔扫过，镜片反射出鬼火般的幽绿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