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的爱,番外(45)
陈年粉刺也会有熬到受不了的一天。天知道她有多讨厌那个厚重的绒布窗帘还有公主风梳妆台!
珍妮想起中学课外阅读里出走的娜拉——“娜拉当初是满足地生活在所谓幸福的家庭里的。”她想问易卜生,娜拉会因为一块难看的窗帘而出走吗?
珍妮不知道娜拉会怎么样,可是她——珍妮叹口气,穿上拖鞋——只能出走到客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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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在放抗日电视剧,父亲靠在沙发上,垂头仿佛沉思,实际呼噜阵阵。
珍妮踱进厨房。母亲看她一眼,“睡饱了?我听到你昨天好晚才睡,就没叫你。”
珍妮点点头。
母亲正在做珍妮爱吃的葱油黄鱼。
菜场当天买来的黄鱼处理干净,抹盐、加姜丝、料酒上锅蒸,蒸熟后倒掉料酒,倒入蒸鱼豉油,撒上切碎的小葱,锅里把油烧热,浇在鱼身。
珍妮最爱听小葱遇上滚油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浓郁的香气在一瞬间喷发。
厨房无人说话,只食物窸窣作响,客厅传来电视剧打斗场面的吵闹音效。
这是珍妮最熟悉的家庭画面。操劳的母亲、像家具一样存在的父亲,和旧时光重叠在一起,在她心中激起许多柔情。
可惜这柔情未能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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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庭中有一位三十岁未结婚的女儿,战争总是在未预料处一触即发。
午饭没吃两口,母亲问道:“最近工作很忙啊?”
“还好。”
“晚上别熬夜,早点睡觉。W高中的工作都没问题吧?”
“嗯,二月份开始试用期。”
母亲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孟晖:“和那个孟晖,还在接触吗。”
珍妮抬头看她一眼,低头夹一筷子黄鱼,“没有了。不太合适。”
母亲追问道:“他说不合适,还是你说不合适啊?”
“都不合适。”
听到珍妮简短的回话,母亲先是安静,半分钟后突然爆发,“现在不是你挑人家,是人家挑你,他是大学教授,你是什么?连个正经工作也没有。男的三十几岁和女的三十几岁,能一样吗?你说自由恋爱,你要有那个本事也行啊。”
母亲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你那个前男友,我听说转眼就和别人结婚了。你啊,不要太清高,眼睛长在头顶上。”
葱油黄鱼的美味是真的,可珍妮感觉自己此刻更接近鱼肚子上那把葱,母亲一席话好比一锅滚油淋头,浑身呲啦呲啦响。
她看一眼父亲,期冀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支持。只见他低下头,划看手机头条新闻,丝毫没有要参与这场争论的意思。他只关心几千公里外的战争。
珍妮在心里冷笑,真是一件称职的家具。
她在脑中稍作演练,试着冷静地说:“妈,很多事我和你没法说,因为你根本不接受不同意见。我三十岁不是十三岁,结不结婚、和谁结婚,我有自己的判断。就算我眼光很差又没本事,那也是我的事。”
这样说着,珍妮愈发感到委屈,为何母亲的爱总是如此沉重、近乎羞辱,她放下碗筷站起来,声音微微颤抖:“房间里那个紫色窗帘,我特别特别讨厌。还有那个梳妆台,难看死了!”
说完拿过挂在沙发上的摇粒绒外套,套上毛绒拖鞋,走出家门,头也不回。
这下,娜拉真的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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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人民路。
每个城市都有一条人民路。安市的人民路,沿街往北走五分钟就会到达人民广场,广场南面并立两所学校:珍妮的母校安市一中和一中隔壁的耀华职高。
珍妮的年代,职高男生很好辨认,他们把校裤脚松紧带剪开、喜欢烫卷刘海、平均身高超出一中男生五厘米。
珍妮停下脚步,综合体大楼上“人民广场”四个烫金大字令她陌生。
高中时她听说过许多关于人民广场的传说。
说是广场,但因为区政府和塑胶厂谈不拢征地价格,迟迟没能开发,便渐渐成了一片荒地,半边用作临时停车场,另一半仍是拆到一半的楼,建筑材料堆积,尘土飞扬。
位于市中心的这块无政府区域成为小混混火并的不二选择。
珍妮高二的时候,一次群殴升级,闹出人命,校园里的传闻日益升级,学校一度要求家长晚上接学生回家,珍妮高三的时候干脆取消晚自习。
珍妮和莎莎住得近,在一次次结伴回家中结下革命友谊。学校回家这一路,两人叽叽喳喳,嘴没停下过。
先吃学校门口的炸鸡柳,装在纸袋里,撒很多五香粉,走到路口文具店,翻翻本月新出的娱乐杂志有没有喜欢的日本偶像,此时鸡柳吃完,就去笑眯眯阿姨小店买冰糖草莓,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草莓,裹一层小火煮化的热蔗糖水,一口咬下,冰火两重天的甜蜜炸弹,有时不过瘾还要再买一根雪糕,往往等回到家,珍妮摸摸肚子,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