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的爱,番外(46)
她回忆起这一连串食物,肚子叫起来。于是踱进阿姨小吃店买了一串冰糖草莓,一面吃,一面继续往前走。
独自走在熟悉的街道,珍妮几乎忘记刚才和母亲的不快。故地重游,二十九岁的她仿佛陪着十七岁的她又走了一遍。
从小到大,珍妮的特长是懂事。
成绩单上班主任给她的评语永远是“认真努力,善解人意。”
人民广场的故事和珍妮毫无关系,她连职高的帅气叛逆男孩都没有喜欢过。曾有一个职高男生在炸鸡柳摊向珍妮要电话。可是他的刘海像杰尼斯男明星那么长,她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
珍妮最大的叛逆不过是大学填志愿,母亲要她留在本省,但她去了北京。
珍妮咬下一颗草莓,任思绪漫游。
像她这样的女青年,从小学起埋头苦干,升学、留学、就业、升职,一关接着一关、没有尽头的闯关游戏,甚至不是有多大的野心要出人头地,只是为了混迹人潮之中,别落下队伍就好。
而现在,珍妮低头看到自己的毛绒拖鞋——二十九岁半,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男友,甚至连大城市的一居室也退了租,回到老家,工作日上午在街上闲晃。
好像闯关游戏玩到一半,故障退出,再点进去,屏幕显示:存档失败,请重新开始。
这算哪门子结局。
不经意间,珍妮已依凭惯性走到溪江边。
望向江水滔滔,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读的武侠小说。
英雄独立江畔,武功从未如此高强也从未如此寂寥凄凉。
她不是英雄,但想到英雄亦同此落寞,珍妮胸中顿生豪气。
正这么想着,歇脚亭里一个老头突然站起来,“啪”的一声把牌甩在板凳上,“看我这副炸弹,他妈的,不炸死你!”
珍妮忍不住笑了。
她把手中的竹签丢进垃圾箱,双手叉在腰间,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去他妈的好结局。”
江水无言。
?
“啊嚏——啊嚏——”磅礴的脑内独幕剧被接连几个喷嚏打断。
鲁迅说,娜拉出走后怎么办,要么堕落要么回来。
珍妮心想,我这是要么受冻要么回来。
她缩了缩脖子,迈步向家走去。
回头望一眼溪江。她仿佛看到一部分自己随着江水奔流而去,永远地离开了她。
第27章 (二十七)桂花松糕
「但我不想再逃避了。」王大卫
?
珍妮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键盘推到一旁,边打哈欠边伸了个懒腰。
现在是夜里一点半,Word文档显示字数:156,378。
写完了。
写作的终点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在寂寞又辽阔的黑暗中,珍妮独自回味这场胜利。
她尚不清楚自己战胜了什么,或许是抵抗日复一日的重复、重复带来的疲惫,又或是夺回过往人生在一次次妥协中切割出去的自己。
写小说的过程中,珍妮不得不回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幕幕往事。
再普通的人生,记忆也是无尽的矿藏,她纵身跳下去,搜刮素材捕捉情绪——心动的瞬间、心酸的时刻、不想忘记的快乐、以为早已忘记的委屈……在文字的诘问下重新变得清晰。
珍妮用二十九岁半的眼睛回看发生过的事,仿佛得了全知视角,一点点看清时间长河里那些看似微小的决定如何一步步塑造今天的她。
笔下的叶伊莎当然有李珍妮的影子。
一开始珍妮把伊莎当作她的镜子,她们在平凡人生中面临相似的期盼与恐惧。但写着写着,珍妮才发觉伊莎更像是她被压抑的自我。
伊莎的性格比珍妮更干脆响亮,是命运给她一拳、她定要揪住衣领还它一巴掌的类型。
在每个珍妮选择隐忍不发的当口,伊莎都用自己的方式抗争,像只瘦小激烈的猛禽。
命运就此岔开。
突然一阵困意袭来,珍妮缓缓合上眼睛。黑暗之中,却赫然看到叶伊莎正坐在她的床沿。
“作家大人,感觉如何?”
“精疲力竭,再多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啦……”珍妮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继续喃喃自语道,“原来你的声音是这样。你呢,对我写的结局还算满意吗?”
“重要的是你满不满意……”伊莎眨了眨眼,浮起一个神秘的微笑,“只是不知道你的读者会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咄咄逼人的女主角。但是管它呢,就让这个世界多些凶猛的女人吧。”
珍妮穿宽大的粉色珊瑚绒睡衣、伊莎则穿一身鲜艳的孔雀蓝连衣裙。
珍妮眯着双眼、伊莎扬起下巴。
伊莎微笑看珍妮,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她们如此不同,却共享一种名叫女人的命运。这是她们共同经历的微小战役,她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