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84)
十几岁时伶仃晚归的阴湿雨夜,从他那里收到过崭新的长柄雨伞;燥热的夏天,汗刚滴坠在排球场上,他便带着冰镇矿泉水和湿巾恰到好处地出现;大一,在自习室为期末不舍昼夜鏖战的时候,她离开去接步自检电话的短暂功夫,再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就多出碘伏瓶子和棉签,还有瓶底盖着的一张字条儿“下次骑车好好长眼看路,那辆车老了,不经你摔”……
在自我意识不断打架塑形的少女时代,在目睹他也百般照料二炮儿和池张之后,步蘅曾经想同他讲明,希望他改一改这个周到待人的习惯,不然她的心很容易不听使唤。
这不是第一次,她被动做过许多次接受者,接受地表温度高于体温的日子里,在无法补给采买的山顶上,他有一瓶水不是一人一半,而是她被塞一整瓶;接受他捧出一篮洗净的苹果,她被给予最漂亮、最饱满的那一个;接受从学校到市排球馆的十几公里距离,他跑那十几公里,她走场地到馆外的那几步……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一刻,她突然想问过去的自己,那些所谓的暗示、明示真的够明吗,为什么从来不敢鼓起勇气利落直白地问他一句:明天起,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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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台面上放着店铺为不久之后的情人节准备的定制纸盒,刚进店门的时候,步蘅便已经将纸盒全貌一览无遗。当时多余打量的那几眼,此刻倒是生了用武之地。
步蘅伸手将纸盒挪移转了90度,将原本位于她视线外侧的盒面转向封疆,又往前拉了盒沿儿一把,拉向封疆近身前。
纸盒方向调转之后,盒面上印着的那句烂大街的俗套文案“世界之大,我最喜欢你”迎面撞向封疆视野。
步蘅清楚封疆余光能捕捉到她全部的小动作,她也正期待他抬眼看到那一串儿字符。
干完了“正事”,步蘅顺便说:“提前声明,在蛋糕面前,我和祝青是战五渣。”
封疆侧身看她,从这话里解读出她仍然在忧虑的部分:“放宽心,不会浪费,只是三个蛋糕,不是三百个。一年补一个,我们不是到你100岁的时候才见面,怎么都不算多。”
那么遥远的100岁……
步蘅几乎是硬生生咬着封疆那个“多”字立刻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到我100岁的时候,不需要蛋糕,不期待礼物,只希望你102。”
话落那刻,四周场景都很默契地齐齐配合步蘅,像被秒速按下了暂停键,店内即刻陷入一片阒静,连店员打包都没再制造出丁点儿悉索声响。
这静到诡异的氛围不那么让人自在……就在步蘅想干预这很戏剧化的、让人心里擂鼓的静默效果,跟店员搭话的时候,随意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募地被人拉拽了一把,而后是小心地交握,手被用力攥紧。
封疆的掌宽厚,手心干燥,手温低凉,带茧的指腹紧贴着她的掌面。
步蘅右臂条件反射性地轻颤了下,心脏紧接着随之同频共振,牵引着周身血液欢腾雀跃不休。
封疆压低的话音随即跃入她双耳:“商量件事儿。过会儿回去的路上,被背还是被抱,选哪个?”
他先听到102,后看到步蘅刚才做贼似的转了半圈儿的盒子。
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她也是这样,把邻居瞿大爷堆在墙外准备卖废品的废报纸剪开,把三家不同报刊头版刻印的“高考加油”的大字标题剪下来,贴在他清早要踏出门的第一块儿石板路上,加了个声势有些弱的、很有可能被无视的油,等待他去发现。
可以说是祖传伎俩。
没能当即得到答案,见步蘅怔愣,封疆抬手轻轻撞向她的腕骨:“理理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牵你手,占了便宜如果不还,下次怎么好心安理得继续占。考虑下,背或者抱,更不嫌弃哪一种?”
他问得坚定,但实际天冷阴潮,腰部生了无数根针在生磨凿骨,虽不见血,
但那种丝缕不绝的疼宛如溃烂在身体上的黑洞,不见底。
伤处在叫嚣,那疼,几个月来,他已经逐渐适应,并不能让他放弃去做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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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雪天路滑,但封疆没有给出并肩前行的第三个选项。
这么多年,除非身有伤病不良于行,无从选择,步蘅从不曾借助任何“拐杖”行走,无论是木拐还是人拐。她向来觉得,对任何人而言,负重都等同于增添负担,不存在例外。
步蘅希望余下的生命是一条风温花簇的上坡路,但更希望成为与同行之人一起拾阶而上的那种人。
可同时,心疯狂跳动的频率又在提醒步蘅,她似乎喜欢封疆这样问。
触碰他是她最原始的一种渴望,她没有理由不坚定地向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