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7)
成竹不吭声,用小胖手抹眼泪,虽然他比心梅大2岁,但这个妹妹牙尖嘴利,他可不敢惹。等心梅走了,成竹悄悄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两只蝈蝈埋了。
南英让心兰把多涨的7块钱自己存着,心兰执意不肯。南英悄悄把钱分了两份,每月单独存7块,想着心兰也20出头了,说不准哪天要结婚,得给她存点儿嫁妆。
心兰这孩子,晚熟,又一心顾着这个家,对自己的事不上心。你看老孙家的秀琴,跟心兰一般大,腿还有点儿跛,已经谈上对象了。
从小到大的同学里,跟心兰玩的最好的就是秀琴。心兰喜欢秀琴,是喜欢,不是同情。虽然因为得过小儿麻痹症,腿有点儿跛,但秀琴开朗泼辣,小时候有人叫她“小瘸子”,秀琴脱了鞋就砸过去,一点儿不客气,也从来没有哭哭啼啼、唉声叹气过,比沉静的心兰还要活泼些。
心兰羡慕秀琴的性格,她自己就习惯看人眼色,想要什么从来不敢直说。心兰她爸成分不好,据说以前当过国民党兵,有段时间段里还专门派人去他的老家河北调查。虽然没查出什么名堂,但老陆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揪出来批斗,每天下班回家都吊着个脸。
心兰从小有眼色,知道他爸心里不痛快,在家轻易不敢多说话,有空就帮着爸妈干活、照顾弟妹,时间久了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在学校里也觉得自卑。
秀琴腿脚不方便,心兰每天陪着她上下学,有时候看秀琴走累了,二话不说就背她走一段,平时老孙家有什么活儿,心兰也抢着帮忙,所以老孙一家都喜欢心兰。
秀琴高中毕业,去铁路采石场当了会计,坐办公室,不用风吹雨淋,老孙两口子总算放了心,但没想到秀琴工作没几个月,就和厂里的叉车司机谈上了对象。
心兰去秀琴家串门的时候,正赶上秀琴在跟她爸吵架。
“你也不想想,那小子不缺胳膊不缺腿,长得也算周正,人家怎么就看上你了?”
“怎么就看不上我?我就不配被人看上?”
秀琴跟她爸争得面红耳赤,秀琴妈两边劝着:“老孙,你话别往重里说。秀琴,你爸是为你好,你年轻不懂,妈怕你被人骗了。”
“他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再说了,我有什么可骗的?”
“你一个年轻姑娘,你说有什么可骗……”老孙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心兰刚跨进院门,听见里面的响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好孙婶抬眼看见她。
“呦,心兰来了,快进来吧。”
听见孙婶招呼,心兰只得进去,挨着秀琴坐下,叫了声“孙婶、孙叔”。老孙应了一声,说要去买莫合烟,带上门出去了。孙婶又劝了秀琴几句,看秀琴气鼓鼓的不回话了,就使了个眼色让心兰再劝劝,自己拿了块布料,去心兰家找南英做衣服。
老孙夫妇一走,秀琴嘴角向下一撇,哭了出来。心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孙叔说话一向不中听,什么话到他嘴里就变了味。小时候,南英给心兰做布鞋,给秀琴也做了一双,心兰送去时,孙叔说了句:“给她做什么鞋,浪费。”
在这一点上,心兰有些庆幸。她爸老陆虽然也沉默寡言,难得有笑脸,但对孩子们从没说过重话。陆家三个小点儿的孩子都随南英,圆脸、大眼睛、塌鼻梁,皮肤白净。只有心兰随她爸,瘦高个、细长脸、皮肤有些黑,但鼻子窄挺,看着清秀。
心兰上小学的时候,有天老陆在院子里修缝纫机,听见院外几个大婶在拉家常,不知谁说了一句:“陆家那个小黑妮儿。”
老陆听见了,冲着墙外喊了一声:“我们心兰漂亮着呢。”
说话的大婶一愣,笑着喊回去:“漂亮漂亮,心兰最像你老陆,能不漂亮吗?”
这时心兰正好放学,在巷口听到了这场对话。她一边暗自难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漂亮,一边又因为爸爸维护她而暗自高兴。老陆从没当着面夸过她什么,但这句“漂亮着呢”,心兰一直记在心里。
“心兰,你谈对象了没?”
秀琴的话打断了心兰的思绪。
“没有呢。”心兰如实回答。
“唉,那你不懂。”秀琴叹了口气,摸出一小块锡纸包着的东西给心兰:“你尝尝,这是我对象给的,叫巧克力。”
心兰拆开锡纸,看见里面是块深褐色的东西,一格一格的,就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股黏糊糊的苦味在嘴里蔓延开,心兰皱起了眉头:“这什么啊?难吃。”
“习惯了苦味,就尝出甜来了。”秀琴破涕为笑。
心兰暗想,习惯了的苦也是苦,怎么能变成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