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27)
她沿着坡往上走,想找个高点拍拍全景。
当走到一排窑洞更靠里的位置时,她的脚步顿住了。这边有几个窑洞看着也不太行,但最边上那个,不一样。
那个窑洞的院墙居然还在,虽然也是黄土夯的,但整体没塌。
墙头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晒干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
窑洞的木门是老式的双开板门,虽然油漆早就掉光了,但看着结实。最让她
意外的是窗户,糊的不是旧报纸或者烂塑料布,而是崭新的透亮玻璃。
孟希贤好奇地走近几步,探头看了看院子。
里面不大,扫得光溜溜的,连根草棍儿都少见。墙角靠着农具,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还有些大蒜头。
这地方,明显是有人住,而且住得挺讲究。
孟希贤正看着,木门开了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黄土地上的沟壑,但眼睛很亮。
她打量了一下孟希贤手里的相机,问:“你找谁啊?”
“奶奶您好”,孟希贤赶紧上前自我介绍,“我是摄影记者,来咱们村拍点照片。看您这儿的窑洞挺特别的,能不能进去参观一下?”
老太太点点头,把门又拉开些:“进来吧,外头晒。”
窑洞里面比孟希贤想象的要亮堂,也宽敞不少。
迎面就是一个大土炕,炕席是竹篾编的,洗刷得泛白,铺得平平整整。炕头摞着几床同样干净的蓝花布棉被,炕对面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和两条长凳。最显眼的是靠墙立着一个暗红色的老式木头大衣柜,上面还镶着镜子。
孟希贤真心实意地赞叹:“奶奶,您这窑洞收拾得可真好!”
老太太自顾自走到炕沿坐下,拿起一个簸箩,里面是刚摘下来的豆角。
她开始慢悠悠地掐豆角筋,“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不住好点咋行?窝窝囊囊的,自己看着都憋屈。”
孟希贤放下背包,不停地打量着四周,“您一直住这儿?”
“是啊,打记事起就在这洞里了。以前村里人都挤着挖新窑。你看那边坡上那几排新的,气派吧?后来年轻人都跑城里去了,挣上钱了,就把老的少的都接走了。新窑没人住,也荒了。我这老窑洞,反倒住习惯了。冬暖夏凉,挺好”,她抬眼看了看孟希贤,“姑娘,你刚才是说来拍照吗?想拍就拍吧。”
“太感谢了!”孟希贤如蒙大赦,连忙掏出相机,对着屋里各处拍了起来。
屋里的每个细节都透着在衰败中顽强维持体面的生活气息。光线从玻璃窗透进来,在炕沿和桌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跳舞。
她按着快门,问:“您一个人住,孩子们呢?”
“俩儿子都在外头。城里有房,接我去过,住不惯。那楼房像鸽子笼,喘气都不痛快。哪有这窑洞敞亮?他们忙他们的,过年过节回来看看我就行。我一个人清净”,老人顿了顿,放下掐好的豆角,目光落在墙上,“再说了,老头子在这呢。”
孟希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壁糊的旧报纸上方,挂着一个木头相框,里面是男人的照片。放了太久,人脸都有些模糊了。
老人家说:“他走了有二十年了,这窑洞,是我娘家给我俩准备的新房。他一块土一块土亲手打的这坑,这灶台。他走了,我守着这洞,总觉得他还在里头转悠。去别处,心里空落落的。”
孟希贤举着相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您别难过”,又觉得自己这话真是没啥用。
老太太却摆摆手:“没啥难过的。人老了,总有这一天。他在的时候,我俩也没少拌嘴。走了,就记得他的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姑娘,饿了吧?快傍晚了,我灶上煨着羊肉汤呢,早上赶集买的鲜羊肉。喝一碗再拍?”
孟希贤刚推辞了两句,手机就响了起来。
第13章
金司承在电话里告诉孟希贤,他已经到了,就在村口那块有着“吴家村”三个大字的石头旁站着。
孟希贤连忙叫他站着别动,自己现在去接他。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地,孟希贤走得有点喘,背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装着相机的侧袋也硌着腰。
到底惦记着金司承,她还是一口气往前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裤和米白色套头衫的男人安静地站着。
他身姿挺拔,脸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了眼睛。
他那副样子,跟周围灰扑扑的黄土坡和远处连绵光秃的山峦,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件精贵的瓷器摆在了农贸市场的地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