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4)
比如,和林越结婚,小夫妻住哪套房?
许子轩说,不是有三套房出租呢吗?收回一套呗,万柳那套大房不是说准备给我当婚房吗,这不是现成的?
虽说现在房市不景气,那套房市价跌得狠,但也要至少一千四百万了。这是全家最贵的家当,就一个儿子,给他当婚房当然没问题,当初就是冲着它是三小的学区房才买的。许子轩上知春里小学,是周明丽单位共建的名额,本不需要他们费心再买下万柳那套房。他们买它,为的就是它不但地段好,有地铁,而且位于可以让未来的孙辈上中关村三小的万柳校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们连孙辈上学的事情都想到了,那么林家呢?她们准备陪嫁多少钱?
许子轩说:“打住,什么年代了,还一口一个彩礼陪嫁的?咱有房有车,干嘛需要她出钱?再说了,人家虽然是小地方人,可没说要彩礼。咱是首都人民,国际大都市,反倒要收嫁妆,寒不寒碜哪?”
许子轩笑嘻嘻,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周明丽恨他蠢,好色且单纯,真是别人手里的一块肉。大城市土著更愿意找本地人联姻,不让人轻易占了便宜去,道理就在这里。一套房就多少钱?北京中产独生子找北京中产独生女资产重组,对方再差,一两套房总是有的。外地人嫁北京人,两手空空住进来,白趁一套房再捞个户口?
许子轩听她唠叨,抽空丢下一句:“都是婚前财产,房子她又不要求产权加名,怎么能算白趁一套房?妈你说话不客观。”这话貌似替林越说,周明丽却知原来儿子也不像表面上那样大大咧咧。再怎么井底之蛙,好歹北京这口井够大,心中稍宽慰了些。
许子轩继续替林越说话,他终于明白自己要什么样的伴侣了:她必须有工作,但不能太忙。有工作,充实,不因与社会脱节而生出怨气折腾丈夫,且不会让丈夫养;不忙,可以照顾家庭和孩子。一个家不能两口子都忙,最好是丈夫忙事业,妻子忙家庭。不然两人各自干事业干到飞起,家和孩子谁管?而林越就是他最适合的对象。
林越,三十岁,在北京来说岁数不能算大;末流211本科广告系毕业,学历不能算差;家里原本做点小生意,小日子殷实。但后来生意不景气,一点家底折腾完了。所以林越既见过些世面,被富养过,不会小家子气;又因见识过生活的残酷,很接地气。林越目前在这家餐饮集团总部的策划部干,基本不加班,又加分。最重要的两点,是林越长得漂亮,而且不排斥做饭。
谈恋爱这两年,许子轩每周末都和林越过,有时他去林越的出租屋,有时林越去他的住处。两人一起去买菜,林越做菜,他在旁边打下手。林越的手艺一般,但三菜一汤还是做得出的。两人在小饭桌上说说笑笑吃着饭,让他找到了家的温暖。他的住处离父母家只有八站地铁,没认识林越前他每周末都回家吃饭,他快三十四岁了,是时候给自己找个成家的伴侣,总不能吃妈妈做的饭吃一辈子吧?而林越之前他的每一任女朋友,没一个愿意做饭的,一般都点外卖,吃完外卖连扔饭盒都不主动。
“我侍候不起那帮小仙女了,娇生惯养,别说做饭,连方便面都能煮糊了,煮糊了还得给我脸色看,最后还得我刷锅。人生苦短,找个适合过日子的吧。”
周明丽脑中翻腾着儿子说过的话,筷子慢腾腾地挟了一块海参吃着,暗地打量着林越父母。据说他们当年在同一个炼油厂上班,后来厂子不景气,两口子前后脚下岗做生意,再后来林越母亲张雪华回归家庭当全职主妇。
这两口子都寡言,不过男人的沉默显得稳重,女人的沉默却透着畏缩。父亲林志民气质很好,身材挺拔,肩膀宽宽,灰色衬衫下胸肌隐约可见;双鬓微霜,两侧推得平平,顶上的寸头略长,发丝用发胶打理过,根根竖立,显得很时髦。看着不像是五十五岁,倒像是四十多岁。他原来在炼油厂一线工作,属于特殊工种,所以五十五岁就退休了,退休金五千多,每天都泡在健身房,怪不得身材这么好。生活方式这么新潮,这在小地方倒是不多见。
母亲张雪华原来在厂部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今年五十三岁,当了二十来年家庭主妇,已退休三年,退休金非常少,不到两千。她的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甲短短,手背略粗糙,青筋暴起;小圆脸透着温良,除了微有法令纹和鱼尾纹外,皮肤还算圆润饱满,但肩膀垮塌,双肩内扣,脖颈习惯性地往前倾,这使她的背显得比实际的肥厚,带了点老年人的笨拙气质。她和丈夫都两鬓微霜,但白发只增加了林志民的权威感,却使张雪华很显老。她身上的红色真丝衬衫很新,也许是女儿紧急给买的,这衣服和她搭在椅背上的灰色暗花七分袖时装式茄克外套一起,都透着和雪华的格格不入:它们和她不熟。倒不见得是真的经济拮据到这种程度,是这具身体因为长年的懈怠,被宽松的家居服宠溺到极致,已接受不了一丁点时装的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