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5)
周明丽心中又多了一层鄙夷,张雪华这类家庭主妇,以为自己过了必须讨男人欢心的年龄,就自暴自弃,放弃在容貌身材上要求自己,并把这称为洒脱,看开。她们不知道,一个高度社会化的女性,一定不会放松管理自己的外形。就像她这样,单位的处级干部,新时代中老年女性,她的发型、身段、服饰甚至脖颈的线条,都严格雕琢过并时刻警戒着,以迎接最苛刻目光的攻击。这目光可不止来自男性,有时女性对同类的外形评价更苛刻呢。
周明丽心中品鉴着,与雪华的目光相对,她笑了下,雪华也笑了下,却有点心不在焉,周明丽内心戏敲锣打鼓的时候,雪华正在咂摸着菜品的味道。这家店相当有名,醉心于做饭的雪华便细心揣测着各道菜的做法。小炒黄牛肉,牛肉是拿嫩肉粉腌过的,虽嫩滑但肉香味欠缺,差评;一碟老醋蛰头只有一块脆蛰头,其余全是发软的蛰丝,滥竽充数到这个地步,差评;烤鸭千篇一律地好吃,没什么可说的;葱烧海参,葱段柔嫩多汁,反倒比疏松寡淡的海参要可口;木须肉,肉片鲜嫩,木耳脆,黄花菜有嚼劲,鸡蛋油香,想必起锅前淋了点料酒,整道菜咸香下饭,又有点特殊的风味,不愧是王家菜的招牌菜……
雪华并不是不关心女儿的婚事,适婚年龄的独生女要结婚了,做父母的该准备什么,她当然知道。只不过,她的标准和周明丽的标准,小城市的标准和北京的标准,差得实在有点远。早先她催着女儿回老家发展,也是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多少现金能助女儿在北京安家。小地方的房不值钱,安个家容易多了。他们曾买过很好的两套房,可惜都在生意中赔掉了。现在住的是公婆给的房,已经过户到丈夫名下。还有一套单位分的老公房,是危房,即将原地推倒重建,未来补个二十来万的差价就完全属于自己的了——现在那个地方是好地段,这房市价五六十万。女儿如果要在本地结婚,陪嫁这样一套房,再给个二三十万现金,说出去也算体面了。
女儿一心要在北京发展,可上了多年班,挣的钱只够自己在北京生活,也没什么积蓄,家里目前这点钱也就只能给买点家电家具当嫁妆了。她放着现成的平坦大路不走,非要爬喜马拉雅山,让自己和父母这么辛苦,又有什么办法?
对方会不会嫌弃林越?理论上来讲会,林越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女嘛。那么她可倚仗的,就是许子轩的爱。不过,就是那点神秘莫测的“爱”,让许多在世人看来不般配的男女走到一起,过了一生。男人可以往下兼容,古今中外皆如此,所以这倚仗也不算卑微。再说了,林越长得好看,这就是最重要的。男人娶妻,首先看脸。最后,林越又不是无业人士,也算独立女性,他们做父母的把她培养到211本科毕业,这就相当于送了份顶好的嫁妆了。雪华这样上上下下地评估盘算了一番,终于心平气和,可以来和准亲家吃这顿饭。
其实不止雪华,林越来吃饭前,也颇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当下一线城市结婚好比两家公司资产重组,她岂有不知之理?家里能给什么,她早就盘过了,结论是娘家资产在北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与许子轩的关系不像资产重组,她这家“公司”除了营业执照外零资产;也不像合伙开公司,倒像是她给许子轩打工。但是,资方不会无缘无故注资,老板也不会高薪请一个吃干饭的人,世间的事情必有它的道理。
道理就是,她是林越,秀外慧中,年华正茂。要她这样一个人就够了,要什么自行车?她就是自己这家“公司”的核心资产,如果婚姻是合作开公司,她这算技术入股。
饭吃到一半,许子轩父母已摸清,林越父母除了能给出三十万外,再掏不出钱来给这对小情侣结婚助力了。说是因为疫情,家中的建材门店倒闭,还把从前的积蓄耗尽。许子轩父母对视,品出彼此眼神中的潜台词。这年头,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到那三年疫情上。固然有许多人确实因为它而颠覆了命运,却也让多少平庸、懈怠、愚蠢、目光短浅、自私冷酷、背信弃义,有了催人泪下的借口。做人再失败,只要说一句“唉!那三年”,大部分人都会苦笑一声,陷入默契的无言中,一起哀悼那庞大的共同失去,此时最苛刻的人也柔软伤感。
如果林越父母生的是儿子,再怎么倒霉,断然不敢仅凭三十万就让儿子在北京成家。手中没钱,当爹的怎么还好意思整天去健身,当妈的只知道呆在家里当一个全职主妇?多少养了儿子的父母,六七十岁还在外奔波,搬砖、当园丁、干保洁、摊煎饼烙大饼烤烧饼炸油饼总之卖一切能卖的饼,为儿子结婚生子攒下每一块钱。而他们只因生的是女儿,就自暴自弃,打算两手一摊,让女儿去吃软饭,实在可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里的“子”,难道特指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