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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儿女(15)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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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冬至,过年的气氛就浓了,每家的灶间突然忙碌起来,一些挂在梁顶的竹箩给解下来,发现去年剩下的一小截年糕竟然长满青绿的霉,竹帘里还有粽叶、红纸,及薄薄一层灰尘。阿舍在自家发现了这么一个竹箩,不禁破口大骂:「作孽的,不是什么好年冬,吃得有通生菇(发霉),你是怎样扶这个厝、真才情,扶得旧年的糕留到今年尝甜。」

明月坐在裁缝机前给明辉缝制一条裤子,明辉长得快,一年不同一年,去年的衣服今年已缩到肚脐,裤脚爬近了膝盖,明月将过去姐妹穿过的裤子改给明辉穿,这裁缝功夫也没刻意学,只见到村中裁缝水来婶有时没时就给家人缝缝补补,她当小姐时曾学过,缝补功夫村人都称好,因此家中有衣服也都拿来请她修改剪裁,明月在她那里见过两三次,回来依样奎葫芦,加上一些变化,竟然也能做出衣服来,连水来婶看了都说:「明月仔,你眼识真巧,才看我剪了两三刀就会自己做,再让你看一阵子不就把我饭碗抢去了!」

明月踩裁缝车踏板,机器嗡嗡地运转,阿舍的话时不时给机器声打断。她见明月不回她一句话,更加火上加油,这些日子来强忍的情绪泄洪似地全倾了出来,她猛然抽下明月正缝制的裤子,双手一扯,将那缝线扯断,裤子撕成两片,说:「明辉没裤子穿就让伊脱裤卵(光屁股),你不要以为厝你在看顾我就没你法度。你对厝拢是虚情假意,心肝内不知在想啥?若无,我说招个女婿来帮忙厝内事,你怎样不肯答应?」她将那竹箩里的东西连同扯裂的裤子全扔在地上。

为家做了这么多事,竟然母亲说她都是虚情假意,明月眼前出现母亲腿间凄惨、血肉模糊的肉团和血迹斑斑的床单被褥,──母亲呀,你还是需要我,为何要以那寒霜似的眼神冰冷的看着我──?明月蹲下身来捡起地上的东西,不禁一阵哆嗦,母亲无疑要逼她就范。

「妈妈,难道你不能了解我的心?」她望着母亲紧绷的不肯罢休的含着强烈企图的脸。

「你的心?你的心是怎样?全把你父母看轻了,以为这个厝只有你有办法担,也不需要一个男人的帮忙,真能干,一个女儿胜过人家十个后生(儿子)!」

「你是说我对这个厝只有好强没有功劳?」

「好强也由你说,功劳也由你说,我一个拖病的人对厝没半点贡献哪有资格判你的好强功劳,横直我一点分量也没,病在眠床上,年久日深,人家就看轻了。你阿爸一年冬有半年冬在外头,谁知伊在过什么日子?横直我是看不到,你好像也不担这个厝了。你说我不知你的心,又有谁知我的心,一旦我在眠床上死了,还有个人来收尸?」

母亲的猜忌超过她的想象,明月望着她失望、痛苦、灰心的眼神,轻柔的说:「妈妈,你想得太严重,阿爸怎会是那种人?伊将赚的一元一角都交给你了。你想想看,伊已经快五十岁了,还在辛苦踏三轮车载客……」

「对,伊已经快五十了,还有三个女儿要嫁,一个小汉子要养,你是要伊踏到几岁?」

「啊……」明月整个脸趴到裁缝机上,她用两只手肘将头围盖起来,隐藏在阴影里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父亲的辛劳成了她的罪过,她仿佛是掌握全家人幸福的那只魔手,母亲还能将什么罪名加诸于她呢?她才二十岁呀,她不要背负,她需要关心!

女儿的举动惊吓了阿舍,忡忡地看着她伏在裁缝机上颤动的身子,难道要她招个入赘的丈夫真的令她撕心扯肺?阿舍越加感叹身世,对未来日子的恐惧令她更加寂寞。为什么?为什么?招到肯入赘的丈夫是多么光荣的事,为什么明月伊会坚决反对?──明月,我的女儿,你一点不顾我,不顾这个厝,你心不知向着哪边了。我可怜的命运呀!不,我一定要说服伊,一定要说服伊,伊是我的好女儿,终究会听我的话──。阿舍对着那颤动的身子轻声说:「去找三婶婆,人是伊打听介绍的,三婶婆不会乱说话,伊会老老实实跟你讲这个人,说不定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

冬至搓汤圆那天,明月就有预感新来的这一年没有什么值得欣喜的事,尽管明辉因第一次和姐姐搓汤圆,开心地逗出许多好笑的事,她仍是整个房里最无趣的人,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吃了汤圆就算多一岁了,她对手心里捏着搓着的汤圆感到无限的感慨。以前明心在家时,生活也简陋辛苦,加上挑水工作,日子更显艰辛无比,可是那时家是完整的,日子有单纯的喜悦。而现在父母、明玉、明婵、明辉都成了她的负担,多长一岁担子就越加往下沉,她不是不愿挑呀,只是单纯的喜悦失去了,负担的过程没有喜悦的成分了。她会因为要挑这个担而失去许多珍贵的东西,想到大方,她心痛了,想到一个入赘的没有志气的丈夫,她原本平和的个性再也一刻安静不下来。──宁可让我死,我不要一个受人耻笑的丈夫──。明月不平静的心呐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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