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盐田儿女(34)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5

这年元宵节庙前挂的灯笼比去年多,因为船头家今年利润多过去年,捐赠给庙里一笔丰厚的金钱办庆典。庆生首次在村子参加元宵节,开了眼界,庙门下午就开始摆桌拜拜,家家户户挑起扁担竹箩,将灶间煮好的拜拜牲品分趟担到庙门口,找到了空净的桌面就摆上牲品,捻香,敬神,烧纸钱,领发糕,庙门男女川流不息。黄昏一来,拜拜收了场,村子壮男义务将桌子全堆到庙门的储藏间,庙前一腾空,家家回去吃拜拜。一小时后,夕阳逐渐西沉,月娘轻挪上天,灯笼一盏盏亮了,与天上星子争相辉映,赶热闹的小孩提灯四窜,用过饭的大人也提了板凳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庆生在自己家乡不曾度过这样的元宵,每年除了庙门拜拜外,哪有猜谜与歌唱擂台?连那高挂的各种各样灯笼也见不着,同样过节,此热彼冷,说起来,他的村子比这个沿海小村还要大几倍,离市镇近,人口也密集热闹,元宵庆典如何就比不过这小小几百户人家的村落。

知先告诉他:「百多年前我们祖先驶帆船从泉州来,船在这海边靠岸就此落地生根,那条河岸最先是伊们双手挖土围起来的,那时不到尺宽,人走在上面不能相闪身,后来人才把它慢慢又拓宽起来。几十年间,时有人驶帆船来,大多是先来这批的后辈亲戚,慢慢这村子移来的人多了,除了少数几个姓外,大都是同宗的王姓,自有历史以来,元宵就是这样过,祖先传下来的。」

知道了这段典故,庆生对元宵感到兴味盎然,何况他有一副好歌喉,这晚上他决意把他这属村中少数的姓高高扬在王姓村。他像下命令似的要求明月也去庙口听他打擂台。几天前明月无意中听到人家谈论大方尚未回村,今年元宵得另找人代替他的主持位置,明月此番去庙口凑热闹可以毫无顾忌,却又若有所失,没有大方参与,乐趣都打了折扣,她想不到过去喜欢的事因这个人的缺席现在都觉索然无味了。

她带了一把圆板凳和弟妹到庙口,知先到庙口转了一圈就回家陪阿舍。晚会节目安排是每唱完一首歌就撕下台上高挂的红纸条覆纸,由主持人将纸条上的谜语念出,大家猜,猜对的到庙里领奖品。庆生的演唱顺序排在中间,一上台演唱,四座震惊,没人知道他的歌声竟充满热情,唱〈安平追想曲〉,唱〈锣声若响〉,余音缠绵,悲壮雄浑,众人如痴如醉,有人想到明月也有一副善唱的歌喉,要明月上台与庆生对唱,明月提不起与庆生对唱的兴致,推说不舒服。庆生唱毕抽去一张覆纸,露在红纸上的谜题是:「本行做到老。」

明月兴起,举手猜题,那主持的人见她举手,别人不叫,唯独叫她,因为她是刚唱歌这人的妻,因为她坐在众人间显得静好大方。明月答是:「从一而终。」主持人说:「请到庙门拿奖品。」

「你去拿。」明月跟明玉说。

「不行,那庙公只发给猜对的人,你得亲自去。」

明月离去,庆生回到坐位来,心想妻子这份奖品是因他才有机会得到。

明月越过众人来到庙口,庙公坐在庙门左侧,面前一张长桌,大小奖项摆得满坑满谷。其实她只想走走,有没有拿奖品倒无所谓,多半只是毛巾肥皂之类,没拿倒也不算什么损失。庙公递给她的却是一只大盆:「这个送你最适当,可以给婴仔洗身躯。」他指指她的肚子。这么大的盆子怎么拿,只能寄放这里,散会时再请庆生或明玉拿,她举步正想回座,后面有只手抄过来拉住她臂膀,回头一看,是大方。他将她拉进庙里,站在观音神像前,紧紧地盯着她。明月心惊,问他:「几时回来?」

「今日下午,赶回来的。」大方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你知道我留在台南做啥?」大方问她,他想知道她的反应。

明月摇摇头。

「我去放荡了。」他说,似忏悔求取谅解又似要刺她,看她有多痛。

明月垂下头,心想大方也已三十了,她应劝他早日娶妻。

大方神色转严肃地说:「我要离开这里,到都市谋生,在台南我四处看,看现时有什么行业在做。很多工厂设立,汽车业、建筑业、纺织业、制衣等事业都在发展,需要许多人手,不过台南还不是最好的所在,最有前途的所在应该是高雄和台北,高雄是港口,附近工业多,台北设政府,遍地是黄金,许多乡下人都到这两个都市打天下。」

「你要离开,怎么可以?」明月既震撼又伤心,大方离开这块土地,她对这土地的情感要往何处寄托?大方怎能遗弃这块她和他共同成长,共同一起晒盐的土地?

上一篇:大乔小乔 下一篇:橄榄树

同类小说推荐: